温知意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回到雍宁府,竟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暮色四合,朱漆大门上贴着惨白的封条,两道交叉的纸条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门前那两盏她亲手挑的琉璃灯早被摘了,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无人清扫。往日门庭若市的车马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青石板缝隙间啄食。
她站在府门前的空地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甩不掉的伤痕。身上的衣裳还是今晨换的那件藕荷色褙子,料子是好料子,只是如今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早间出门时侍女玉簪还替她簪了一枝海棠绢花,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鬓边只余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拂在颊侧,痒痒的,她却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
“郡主……”身旁的玉簪声音发颤,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终究只唤了这一声。
温知意没有应。她抬步走上石阶,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一阵钝痛从骨缝里钻出来——今日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圣旨宣读时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那凉意一寸一寸渗进骨头里,到现在还没散去。她咬紧了牙,一步一步迈过门槛,动作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雍宁府空了。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悬着的灯笼还在,只是烛芯燃尽了,只余空荡荡的灯笼罩子,在风里无声地晃。花厅的门半敞着,她瞥了一眼,里头桌椅歪斜,茶盏碎了一地,地上还有干涸的暗色痕迹——是血。她父亲温崇远被带走时,那些来抄家的禁军可不会客气。
温知意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她走得极慢,路过父亲的书房时脚步顿了一顿。书房的门大敞着,书架被推倒了,那些父亲珍藏的孤本古籍散了一地,被人踩得面目全非。她记得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父亲会在她临帖时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起头来,摸摸她的发顶,说一句“知意写得不错”。
那个会温柔地摸她头的父亲,如今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兄长温衡被发落去了岭南,今日一早就押出了城。她甚至没能去送他。兄长的罪名轻一些,但也只是轻一些罢了,发配岭南,流放三千里,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
温知意站在书房门口,肩头细微地颤了一下。她想起今晨在宫门外听宣时的事——禁军统领带着人马来雍宁府拿人,她闻讯赶到宫门前跪求面圣,从卯时跪到午时,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晒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来的不是圣上,而是一道圣旨。
“雍宁府温氏,勾结北境逆党,通敌叛国,罪不可赦。温崇远削爵下狱,家产抄没,府中上下流放岭南……”
后面的话她听不太清了,因为“通敌叛国”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干裂开来,尝到一丝咸腥的味道,声音却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不信。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在朝堂上以刚正不阿出名的雍宁公,那个在边关与北狄浴血奋战过的老将,怎么可能通敌?可圣旨已下,雍宁府的天塌了,她说什么都没用。
圣恩隆厚,念及郡主温知意无辜,保留其封号爵位,另赐宅邸安置。
听起来是天恩浩荡,可她心里清楚,这道恩典不过是圣上要做给天下人看的——我并非不近人情,温家犯事,我留了郡主的体面。至于这体面底下藏着多少刀锋,没人会在意。
她穿过垂花门,到了后院。这里是她的住处,院中的海棠树还在,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红挂在枝头,花瓣边缘泛着枯黄。树下那架秋千还在,是她及笄那年兄长亲手做的,秋千的绳索上还系着她绣的香囊,香囊里装着晒干的桂花,早已没了香气,只剩一个干瘪的形状。
往日这时候,院中该亮起灯了。玉簪会带着小丫鬟们掌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她的闺房亮到院门口,暖黄的光映着海棠花影,是她最熟悉的景象。可今夜没有灯,整座雍宁府沉在暮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坟。
温知意终于站不住了。她的腿早在跪了那两个时辰后就开始发软,一路走回来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散了,身子晃了晃,玉簪慌忙伸手扶住她。
“郡主,您别站着了,我扶您进去歇着。”玉簪的声音带着哭腔,“您今日什么都还没吃,我去给您弄些吃的来——”
“不用了。”温知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嗓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玉簪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松了手,红着眼眶退到院门外。
温知意在秋千上坐下来。绳索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是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的手。这双手会抚琴,会作画,会绣花,会写一手簪花小楷,唯独不会握刀,不会厮杀,不会保护任何人。
多讽刺。
她从小被养在深闺,金尊玉贵地长大,父亲疼她,兄长护她,整个雍宁府把她捧在手心里。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生儿育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瞬间,温知意的手猛地攥紧了秋千的绳索,指节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随元青。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策马经过她马车旁时俯身递进来的一枝桃花,想起他在雨夜里撑着伞等她,袍角湿透了,伞却稳稳地举在她头顶。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指节微微泛凉,却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知意。”
他唤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一汪春水缓缓淌过心间。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回想那个声音,在烛火下红了脸,在被窝里偷偷地笑。她以为那是两情相悦,以为那是天赐良缘,以为长信王府和雍宁府之间的那些旧事早已翻篇,以为随元青是真的、真的喜欢她。
可他怎么说来着?
她闭上眼,那句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的话,至今还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每呼吸一次就往里钻一分。
“温知意,你当真以为我对你有半分真心?”
那是在父亲下狱的第二天。她疯了似的跑去长信王府,被门房拦在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随元青才出来。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是她陪他去选的料子。她看见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扑上去拽住他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说“元青,我父亲是冤枉的,求你帮帮我,求你帮我递个话给圣上——”
然后她听到那句话。
温知意当时愣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证据。可她没有找到。随元青的目光平静得可怕,那双她曾无数次沉溺其中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却没有任何波澜。
“你不明白吗?”他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日。”
为了今日。为了雍宁府倾覆的今日。
他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一个微笑,而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子后,看着满盘皆输的对手,给予一个体面的告别。
温知意松开了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那片衣袖,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月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了她攥出的褶皱,她盯着那些褶皱看了很久,久到随元青已经转身离开,久到王府的大门在她面前沉沉关上。
她站在那扇门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门房过来赶人,说世子爷说了,往后长信王府不接待雍宁府的人。雍宁府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出入长信王府的温知意了。
玉簪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站着。晚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玉簪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郡主……”玉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知意反倒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尘埃里。“玉簪,”她说,“我们回家吧。”
家。雍宁府已经不是家了。可除了那里,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此刻她坐在秋千上,夜色越来越浓,院中的景物渐渐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轮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三点,夜深了。整座雍宁府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连虫鸣都听不见,大概连虫豸也嫌弃这座败落的府邸了。
她想起那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玉簪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走,又端来,又端走。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那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和随元青从初遇到如今的每一幕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
那些她曾以为的命中注定,那些她曾珍藏在心底的甜蜜瞬间,原来每一个都是有迹可循的算计。
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外的碧云寺。她去给母亲上香,回程时马车坏了,正站在路边不知所措。随元青骑马经过,停下来问了一句“姑娘可需要帮忙”。他穿着骑装,腰间佩剑,身姿如松,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替她修好了马车,又一路护送她回城,期间只问过她的名字,她说了“温知意”三个字,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说了句“好名字”。
当时她只觉得心跳快了几拍,事后回想起来,那个顿了一下的瞬间,大概就是他确认猎物的时刻。
第二次是在城东的灯会上。她戴帷帽出门看花灯,被人群挤散了,站在桥头张望。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递给她一盏兔子灯,她回头,看到随元青站在她身后,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跳,他说:“又见面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偶遇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相逢都像是命运的安排。她天真地以为是缘分,是上天垂怜,让她遇见了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她不知道那些偶遇都是精心设计的,那些巧合都是刻意安排的,她走的每一步路,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随元青是长信王世子,长信王府在朝中根基深厚,手握兵权,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为什么会看上她?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她每次都用“也许这就是缘分”搪塞过去。她太想相信他是真心的了,太想相信这份感情是纯粹的了,所以她忽略了所有可疑的细节,心甘情愿地沉溺在他编织的温柔里。
如今想来,多可笑。
一个仇人的女儿,乖乖地走进了仇人的陷阱里,还以为是走进了爱情。
温知意在黑暗里慢慢弯下了腰,把脸埋进膝盖里。秋千微微晃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着她,一下,又一下。她没有哭,从长信王府回来那天之后她就没再哭过了。眼泪有什么用呢?哭给谁看呢?随元青不会因为她哭就心软,圣上不会因为她哭就收回成命,父亲不会因为她哭就从牢里出来。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
不知过了多久,玉簪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是刚熬的,还有热气,白瓷碗里飘着几粒红枣,是温知意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她不知道玉簪从哪里弄来的米,也不知道这府里还有没有能生火的灶,但她没有问,接过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像是要把这些天缺的力气都补回来。
“郡主,”玉簪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往后……咱们怎么办?”
温知意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夜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活着。”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活着等父亲回来。”
玉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点头。温知意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有点羡慕。她想,要是她也能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也许心里会好受一些。可她哭不出来,眼眶干涩得像久旱的土地,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她站起身,腿软了一软,扶着秋千的绳索稳住了。她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稀稀疏疏的,只有几颗黯淡地挂在天幕上,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玉簪,”她忽然开口,“你说,他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是真的?”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玉簪听懂了。小丫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郡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温知意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她知道答案的。从始至终,随元青对她没有半分真心。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是为了把她推进深渊。而她呢?她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摔得粉身碎骨,到头来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
因为是她自己选的。
是她自己选择了相信,选择了靠近,选择了沉溺。怨不了任何人,怨不了随元青,只能怨她自己太蠢。
新赐的宅邸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三进的院子,跟从前的雍宁府比起来小了不知多少倍,但打扫得还算干净。圣上保留了她的郡主封号,俸禄照发,吃穿用度倒是不愁,只是排场跟从前没法比了。原先雍宁府里伺候的人散了大半,只剩玉簪和几个忠心的老仆还跟着她。她也没再添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住下了。
宫里的帖子照常送来,凡是命妇需要参加的场合,她一样不少地收到了邀请。温知意起初不想去,她知道那些贵女们会怎样看她——雍宁府出了事,她还是个郡主,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去了也是给人当笑话看。可她又想,若是避着不出门,反倒显得心虚。她温知意行得正坐得直,雍宁府的事与她无关,她为什么要躲?
所以她去了。
每一次宫宴她都穿得齐齐整整,妆容一丝不苟,举止进退有度。旁人冷言冷语地刺她,她就当没听见;有人当面嘲讽她父亲通敌叛国,她就淡淡一句“朝廷自有公断”堵回去。她像一朵被风吹雨打的花,花瓣残了,枝叶折了,却还直直地挺着,不肯弯下腰来。
可这世上的人,偏偏最爱看的就是强者弯腰。
尤其见不得一个落魄的人还端着从前的架子。
那些贵女们看她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雍宁府风光的时候,她们就嫉妒温知意的容貌才华,只是不敢明着来。如今雍宁府倒了,她们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温知意每次参加宫宴都如履薄冰。她会在角落里找一个人少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尽量不给任何人找茬的机会。可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被明里暗里地挤兑。今日这个说她衣裳旧了,明日那个说她发髻样式过时了,后日又有人“不小心”把酒洒在她裙上。她都忍了,笑着说一句“无妨”,转身自己拿帕子擦拭。
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对自己说。她温知意这辈子没忍过什么东西,从前的她是雍宁府的掌上明珠,谁给她委屈受她就敢当场回敬。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没有任性的资本,她身后没有雍宁府撑着,她只有她自己。她但凡露出一点破绽,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吞没。
她不能输。
不能输给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不能输给那些想踩她一脚的人,更不能输给——随元青。
她知道随元青也会出现在这些场合。长信王世子,圣上面前的红人,未来的长信王,这样的宫宴怎么可能少得了他。她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他,不要去想他,不要在意他身边站着谁、跟谁说话、对谁笑。可她的眼睛总是不听使唤,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像是一种本能,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她恨自己这个习惯。
随元青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他还是那样好看,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他的目光从不往她这边看,偶尔扫过来,也像是看空气一样,毫无波澜地掠过,落在别处。
温知意每次都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痛意让自己保持清醒。清醒地记住,那个人不爱她,从来没有爱过她。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好歹是无感的,而他看她,是一种刻意的、冷漠的回避。像是在说,我认识你,但我选择不看你。
这比任何敌意的目光都要伤人。
而更让她心里发堵的,是宁安府的沈吟霜。
沈吟霜是宁安公的嫡长女,生的花容月貌,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是京城出了名的温婉美人。从前温知意和她没什么交集,两人不是一路人,沈吟霜爱在闺中吟诗作画,温知意则喜欢骑马射箭,性格南辕北辙,各玩各的,相安无事。
可自从雍宁府出事之后,沈吟霜就像是忽然注意到了她似的,每次宫宴都要“恰好”站在她附近,“恰好”和身边的人说一些她能听见的话。
“听说圣上要给长信王世子指婚了,你们知道是哪家吗?”沈吟霜用团扇掩着半边脸,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一丈外的温知意听清楚。
“哎呀,这还用猜吗?前几日长信王妃还去宁安府做客了呢。”
“真的假的?那世子妃岂不是……”
沈吟霜抿嘴一笑,垂下眼帘,那模样说不出的娇羞。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那含羞带怯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周围的人立刻会意,纷纷道贺,奉承话说了一箩筐,什么“天作之合”,什么“郎才女貌”,什么“门当户对”。
温知意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盏微微发烫。她的目光落在茶汤上,碧绿的叶片在杯中浮浮沉沉,像她此刻的心。她端着茶盏的手很稳,稳到没有一滴茶汤洒出来,可她心里翻涌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宁安府如今地位很高,宁安公是朝中重臣,深得圣上信任,沈吟霜又是出了名的才女佳人,配长信王世子,确实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比她温知意合适多了。比她这个通敌叛国之臣的女儿合适一万倍。
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宫里的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她从四面八方听到过无数次。可听到和亲耳听到是不一样的,亲耳听到别人当着她的面说“随元青要娶沈吟霜了”,那种感觉,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一下又一下,不致命,却疼得人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放到桌上,站起身来,无声地离开了那个角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吟霜身上,都在讨论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她走过长长的回廊,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每一寸路都刻进记忆里。
说到底,从头到尾,只是她心甘情愿罢了。
这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每次说,心口都会疼一下,像是一根针被拔出来又扎进去。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对自己说,像是在提醒自己,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放下吧,温知意,你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我们”。
只是她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罢了。
今天是中秋宫宴。
温知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妆容淡雅素净,像是月宫中走下来的嫦娥。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刻意不打扮,只是照着她从前参加宫宴的习惯拾掇了一番。玉簪给她梳头的时候犹豫了很久,问她要不要换个鲜艳些的钗环,她说不用,就这样就好。
鲜艳给谁看呢?她心里想。随元青不会看她的,沈吟霜也不会因为她的钗环就不针对她,那些贵女们更不会因为她的穿着就对她客气。既然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她是落魄的郡主,她何必还要在这些人面前费心装扮?不如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来,清清爽爽地走。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银盘,清辉洒满了整座皇城。温知意下了马车,拢了拢披风,跟着入宫的队伍往里走。前面三三两两的贵女们结伴而行,笑语盈盈,只有她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队伍末尾。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凉殿,殿中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殿外临水的平台上摆了数十张几案,铺着锦垫,上面摆满了佳肴美酒。太液池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远远看去,像是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温知意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按郡主的品级,她的位置本不该这么偏,可负责排座的内侍心领神会,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最末的角落里。温知意没有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拾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圣上还没到,气氛还算轻松,年轻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温知意注意到沈吟霜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配着石榴红的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翠叮当,整个人光彩照人,像是这秋夜里最亮的一颗星。
她的身边照例围了一圈人,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女。温知意垂下眼,不去看那边,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桂花糕。糕点做得很精致,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上面还撒了金箔,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得认认真真,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吃桂花糕更重要的事。
可她没能清静多久。
“哟,这不是温郡主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