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温知意没有吃东西。
玉簪端来的燕窝粥放在床头,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放到冰凉,始终没有被动过一勺。太皇太后亲自来劝,端着粥碗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又搅,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温知意只是摇了摇头,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
老人家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不想吃就不吃,祖母不逼你。你好好歇着,明日想吃了再叫人。"
温知意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墙上那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远山、云海、一只孤零零的飞鸟,鸟的翅膀张得很开,像是要飞到画外面去。她看着那只鸟,心想如果她也能飞走就好了,飞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飞到不用再想起任何事的地方,飞到父亲母亲身边去。
夜深了,寿康宫里安静下来。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被嬷嬷们劝着去歇息了。玉簪在温知意床边的脚踏上打了个地铺,守着她,不敢合眼。烛火燃到了尽头,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玉簪连忙起来换了一根新蜡烛,又把灯罩擦干净,火光重新亮起来,在温知意的脸上投下一团柔和的暖光。
玉簪蹲在床边,小声说:"郡主,您要是睡不着,我陪您说说话?"
温知意没有应。
"要不……我给您念书听?您上次不是说要我念那本《诗经》给您听吗,我念给您听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玉簪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郡主心里已经够苦了,她再哭只会让郡主更难过。她把眼泪咽回去,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那我就在这里陪着您,您什么时候想说话,随时叫我。"
温知意闭了闭眼,像是要睡。玉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回脚踏上,靠着床边闭上了眼睛。她实在太累了,这三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此刻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
温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床帐顶看了很久,听着玉簪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慢而沉,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钟,声音在胸腔里回荡,久久不散。
她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手掌上,照出她手腕上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是一根根蜿蜒的河流。她盯着那些血管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地划过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薄的,几乎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地颤动。
只要一刀下去,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温知意的心跳快了一瞬。她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那场大火里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的感觉,想到了随元青跪在她床前流泪的脸,想到了皇祖母握着她的手说"哀家的小知意受苦了"。
她们都希望她活着。
可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好疼啊。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身体上的伤会好,会结痂,会留下疤,可心上的伤呢?它不会好,它一直在那里,隔三差五就翻出来疼一次,每次疼起来都像是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事——父亲被斩首的那天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母亲上吊时脖颈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随元青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时冷漠的声音。
她受够了。
温知意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她看了一眼玉簪,玉簪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温知意轻轻绕过她,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放着几样东西,都是太皇太后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从前她年轻时用过的。有一把象牙梳子,梳齿细密,雕着缠枝莲花的纹路;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能清楚地照出人影;还有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得透光,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那支银簪。
簪尖很细,很尖,她用拇指试了试,指尖被刺了一下,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血珠抹掉,看着簪尖上残留的那一点红色,在烛光下像是花瓣上的一滴露珠。
她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下来。月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左手腕,内侧朝上,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把簪尖抵在了手腕上。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她想到了六岁那年跟兄长在雍宁府的后花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太高,线断了,她追着风筝跑了大半个院子,最后风筝挂在了桂花树上,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自己把风筝取下来。她抱着风筝从父亲肩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母亲站在廊下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们知意以后也要像风筝一样,飞得高高的"。
她想到了十四岁那年,随元青第一次送她桂花糕。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个人都红了脸,谁也不看谁。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傻笑了半个时辰,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地跳了一整夜。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那些画面都变成了灰色,像是被人泼了一层墨,什么都看不清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簪子。
用力——
"郡主——!"
玉簪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她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温知意坐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银簪抵着手腕,整个人都吓疯了。她连滚带爬地从脚踏上翻下来,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温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截手腕捏碎。
"郡主!您干什么!您要干什么!"玉簪哭喊着,手在发抖,用力去掰温知意的手指,想把那支簪子抢下来。可温知意握得太紧了,银簪的簪尖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了一丝细小的血线,在月白色的手腕上格外刺眼。
玉簪看到那丝血线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尖叫着,声音撕破了寿康宫的寂静,"快来人啊!郡主她——!"
温知意被她抓着手腕,整个人僵在那里。簪尖还抵在皮肤上,刺破了表皮,深入了那么一点点,被玉簪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再往下半点都动不了了。她看着玉簪崩溃大哭的脸,看着那张脸上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挡的疲惫。
"别叫了。"她哑声说。
玉簪哪里肯听,她嚎啕大哭着把银簪从温知意手里抢下来,扔得远远的,银簪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地滚到墙角去了。她把温知意的手腕捧在手心里看,看到那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深,不致命,可那是个开始。如果不是她醒得及时,如果不是她扑过来——
"郡主!"玉簪跪在地上,抱着温知意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别这样……求求您别这样……您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我就剩您了……您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温知意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惊恐的、绝望的表情。她慢慢地抬起手,覆在了玉簪的发顶上,轻轻地摸了摸。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玉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东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太皇太后披着一件外袍冲了进来,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身后跟着一大串被吵醒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知意!"太皇太后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玉簪,扑到温知意面前。她一眼就看到了温知意手腕上那道细细的血痕,老人家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扶住了。
"你……你……"太皇太后的嘴唇在发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出来,握住温知意的手腕,指尖都在哆嗦。"知意,你做了什么?你告诉祖母你做了什么?"
温知意看着太皇太后那张苍老的脸,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发抖的、枯瘦的手。老人家显然是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的,外袍都没系好,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全是泪了。
那是温知意第二次看到太皇太后哭。
第一次是那天她醒来时,老人家握着她的手掉眼泪。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吓坏了之后才有的、近乎崩溃的恐惧——她差一点就失去了她最疼爱的孙女,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皇祖母。"温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可什么都解释不了。她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她就是想死,想去找父亲母亲,想从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世界里逃出去。这个念头她能对谁说?谁又能真的理解?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孙女,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细细的血痕,看着她空洞的、疲惫的、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眼睛。老人家忽然把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一倒,扶着桌沿才站稳。
"来人。"太皇太后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惊慌失措变成了一种深沉到让人害怕的平静。"把东暖阁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给哀家收走。簪子、剪刀、刀具,一样不留。窗户外面加锁,晚上门从外面闩上。从今夜起,寿康宫上下轮班守着温郡主,一刻都不许离人。"
几个宫女应声去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太皇太后走到温知意面前,蹲下身来。老人家年纪大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蹲在温知意面前,和她平视。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知意,你看着祖母。"
温知意抬起眼,看着太皇太后。
"祖母知道你苦,知道你疼,知道你觉得活不下去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像是在念一道无法更改的圣旨。"可祖母告诉你,你父亲母亲在天上看着你。他们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替他们把温家的门楣重新撑起来。你要是死了,你到了地下,怎么面对他们?"
温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告诉祖母,"太皇太后握住她的双手,握得很紧,紧到温知意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你告诉祖母,你父亲母亲生前最疼你,对不对?"
温知意点了点头。
"他们盼着你好好长大,嫁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对不对?"
又点了点头。
"那你要是死了,他们的盼头就全没了。你父亲在牢里受的那些苦,你母亲上吊前最后的念头,就全都白费了。你明白吗?"
温知意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进太皇太后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压抑了太久了,憋了太久了,像是一道被堵了十天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决堤千里。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化成了嚎啕和眼泪。
太皇太后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祖母在这儿呢,祖母陪着你,不怕了,知意不怕了。"
玉簪跪在一旁,也在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郡主哭了,哭出来就好了。她有太长时间没有好好地哭一场了,那些眼泪一直憋在心里,憋成了病,憋成了那把火,憋成了今夜那支抵在手腕上的簪子。
现在她哭出来了。
随元青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来传消息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说是太皇太后吩咐的,让长信王世子知道温郡主的情况。大宫女把话说得很含蓄,只说昨夜温郡主情绪不稳,太皇太后已经妥善安置了,让世子爷不必过于担心。
可随元青听出了那话背后的东西。
情绪不稳。妥善安置。不必过于担心。这些轻描淡写的字眼背后,藏着的是一根抵在手腕上的银簪,是一道渗出血丝的伤痕,是一个差点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姑娘。
随元青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实际上他确实一整夜没有合眼。
从寿康宫回来之后他就坐在书桌前,想写点什么,想画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满脑子都是温知意哭红的眼睛,都是她颤抖的声音说"我恨你,可我也爱你",都是她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的样子。
现在还要加上一条——她用簪子抵着手腕,差一点就刺下去了。
随元青的手在发抖。笔尖上的墨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他看着那团墨渍,忽然把笔一扔,整个人伏在书桌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如果玉簪没有醒,如果她睡得再沉一些,如果那一簪扎得更深一些——温知意就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温知意了,没有她的笑,没有她的泪,没有她喊"元青"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没有她站在桂花树下等他时踮起的脚尖。
她会变成一座小小的坟,一块冰冷的碑,一捧洒在风里的灰。
而他呢?他会继续活着,继续当他的长信王世子,继续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继续风光无限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可他心里会永远空着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原来装着一个叫温知意的姑娘,后来她走了,那里就只剩下一片荒芜。
随元青在书桌上趴了很久,久到砚台里的墨都干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
母亲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元青,你要记住,温家欠我们一条命,你要替母亲讨回来。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让温家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记住了。他记了整整十年,步步为营,精心布局,终于把温家推入了深渊。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复仇的路上,他把自己的心也搭进去了。他爱上了仇人的女儿,而那个姑娘,刚刚差点为了他而死。
"母亲,"随元青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面前那张洇了墨渍的纸上,照得那团黑色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