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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

猪三角:掌心小妹

张洛初看了一眼屏幕——是小哥打来的。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你在哪儿?”张峻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围很安静,不像是在学校,倒像是在家里,可能窝在沙发上打的这通电话。

“学校。”

“废话我知道你在学校,今天不是你物理集训的日子吗?我刚路过实验楼,你们教室灯都灭了。”

张洛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日期——周五。对啊,周五下午有物理竞赛集训。她全都忘了。

“我……今天有点事,跟老师请了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峻豪了解她——张洛初请假,这个组合听起来就跟“张峻豪考年级第一”一样概率极低。他没有立刻追问,但也没有挂断,沉默里带着一种不追问不罢休的意思。

“什么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半度。

张洛初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音乐教室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有人在里面。

她没说话。但她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张峻豪在电话那头皱起了眉。

“杳杳。”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你。别以为我找不到。”

张洛初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可能也听到了。

“小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如果有一个人……放了很多东西在我抽屉里,然后说想见我一面,你觉得……”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

然后张峻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在电话里很少听到的认真:“男的?”

“……嗯。”

“你们学校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之前都长。张洛初几乎以为他挂断了,但屏幕上通话时间还在走。

然后张峻豪说了一句话,差点让她把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

“人怎么样?”

张洛初愣住了。她预想过小哥的反应——炸毛,盘问,直接说要过来揍人,或者冷着脸说“不行”。前两种符合他的脾气,后一种符合他作为哥哥的立场。但她没想到他问的是“人怎么样”。

“你……不骂我?”她试探地问。

“我骂你干嘛。”张峻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但那个烦躁不是冲她来的,“我问你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还没见过他本人。”

“那你去见啊。”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甚至恢复了几分平常的懒散,“去看看是个什么人。别在这种事情上稀里糊涂的,知道没?”

张洛初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杳杳,”张峻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太清晰,但他说得很慢,像是要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地送进她耳朵里,“有人追你,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因为这个觉得你有问题。听见没?”

“可大哥二哥说——”

“大哥二哥不在。”他打断她,声音干脆,“现在是我在跟你说。你是我带大的,我比他们清楚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不该被喜欢,因为你不觉得自己够好。是吧?”

张洛初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气。然后张峻豪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松到带了几分调侃:“行了,你别在楼梯口杵着了,要去赶紧去。记得回来跟我汇报,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成绩怎么样家里干什么的——这些都要说,听到没?”

“……你怎么知道我在楼梯口?”

“猜的。你现在一紧张就喜欢往角落里缩,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挂了。”

电话真的挂了。

张洛初拿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小哥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本来以为自己是走在一条秘密的小路上,结果一回头发现他站在路边,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冲她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去看看”。

他把那道门的钥匙递给了她,没有替她打开,也没有替她锁上。

张洛初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音乐教室走去。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倾泻进来,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留在了来时的路上。

推门之前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三。

一。小哥说有人喜欢我不是我的错。

二。我只是过来听他说几句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三。

她推开了门。

音乐教室的窗帘没有拉,夕阳从整排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湖。一个男生坐在窗边的钢琴凳上,听到开门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琴凳边缘,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敢出声。他站直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看向门口。

张洛初也看向他。

不是特别高的男生,比她高半个头左右,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五官不算很显眼,但干干净净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他看她的眼神很亮,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亮,而是小心翼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欣喜,像捧着一盏怕被风吹灭的灯。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好像等的时间里一直没喝水。然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废话,耳朵尖迅速烧红了,“我是说……谢谢你愿意来。”

张洛初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去。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凉。

“你放的牛奶,”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不喝纯牛奶,乳糖不耐受。草莓味的可以,酸奶也行。”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攻击性,干干净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诚。

“好,我记住了。”他说,语气郑重得像在答应一件天大的事。

张洛初看着他,忽然觉得,来这一趟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她松开门把手,往里走了一步。

音乐会教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而教学楼下,一个靠在机车上的人正把玩着手里的头盔,抬头看了一眼综合楼四楼亮着灯的窗户。张峻豪没有走。他说挂了电话,其实骑车来了学校。他说“去看看”,其实还是放心不下。

他靠在机车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张洛初十岁生日的时候,脸上沾着奶油对着镜头笑的样子,没心没肺的,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把照片关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跨上机车,拧了钥匙。

发动机轰鸣声中,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低声说了句什么,被引擎声完全盖住了。

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会听到他说的是——

“别学我。”

然后机车拐出校门,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事情,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受控制了。

周六早上,张洛初照常第一个到餐厅。她把昨天的事整理得很清楚——她见了一个人,她没有答应什么,她会继续做她该做的事,一切都不会变。她想好了如果有任何人问起昨天为什么没去物理集训,就说身体不舒服去了医务室。她甚至提前跟苏新皓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帮她圆这个谎。

苏新皓回了两个字:“不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但我也没空跟任何人汇报你的行踪。”

张洛初看着那两条消息,觉得苏医生真是这个世界上脾气最怪的人。

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

陈念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实验班张洛初和某人周五音乐教室单独见面?有图有真相”。

她点开图片,拍的是一楼走廊,她正推开音乐教室的门。角度很远,模糊,但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洛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猛烈地撞起来,撞得胸腔都在疼。

她用发抖的手指点开帖子,往下滑。评论不多,但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

“张洛初?就是那个特别乖的女的?”

“她也会谈恋爱?看不出来啊。”

“不是说是冰山美人吗,原来只是对一般人冷hhhh”

有一条被顶上来的评论写的是:“她家管的那么严,要是被她哥知道不得打断腿?”

张洛初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用力,餐桌上的碗碟都震了一下。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问她是不是烫到了。她摇摇头,重新拿起勺子,把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是热的,但她的手是冰的。

没事的。不要慌。小哥知道,小哥不会说。只要把帖子删掉——

她还没来得及想完“删帖”这两个字,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

朱志鑫和左航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朱志鑫穿着浅灰色的家居针织衫,脸上挂着那个雷打不动的微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左航跟在他身后,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腕上方,表情冷淡得像刀裁出来的,手里也拿着手机。

两个人都已经醒了。两个人都看到了。

张洛初没有抬头,但她的脊背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帖子,他们已经看到了。在这个信息跑得比腿快的时代,一个校园热帖传到家长手机里,不会比一条推送更慢。

朱志鑫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看她,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慢条斯理,姿态好看。

左航坐在他对面,手机同样放在桌上,屏幕同样亮着。他也没有看她,拿起刀叉开始切煎蛋,刀锋划过蛋白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

张洛初低着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底的声音被她控制到最小。她的手指稳得惊人——大概是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端稳这只碗上。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

朱志鑫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语调平淡而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杳杳,你昨天没去物理集训?”

张洛初的勺子在空中停了半秒。她抬起眼,对上大哥的目光。他在笑,眼睛弯着,但瞳孔深处凉凉的,像结了冰的湖水。

“没有,大哥。”她的声音很稳,“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提前回家了。”

她用了苏新皓没有帮她圆的那个谎言。没有办法,那个帖子是物证,但照片只拍到她进音乐教室,只要她不承认是去见谁——

“帖子里的照片,”左航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过来,不带任何情绪,“是你吗?”

张洛初的手指在碗边上收紧了一瞬。

她可以继续硬撑。她可以说那个背影不是她,可以说她只是路过,可以说照片是别人P的。但她看着二哥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装着一种笃定的冷静。他问“是你吗”的时候,不是在问,是在给她一个自己承认的机会。

她知道他已经确认过了。左航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是我。”她放下了勺子,“但我没有——”

朱志鑫抬了一下手,一个很轻的手势,示意她等一下。

“你小哥呢?”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完全不相关的话。

张洛初愣了一下:“小哥……应该还在睡。”

“他昨天出去了吗?”

她想起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想起小哥说“我去接你”然后她没让他来,想起后来在楼下看到的那一束机车车灯的光——她知道他来了,她在音乐教室也看到了。大哥问的不是“他知不知道”,是“他昨天出去了吗”。

朱志鑫什么都清楚。他在拼图,把碎片一片一片摊在桌上,等她亲自把最后一块放上去。

“大哥。”张洛初开口了,声音没有发抖,但她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她把全部力量都用在了喉咙上,“那个男生是给我送过早餐,但昨天是我第一次见他。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就是这样。”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左航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是他的习惯——当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说明他要正式说话了。

“送过几次早餐?”他问。

张洛初攥紧了手:“大概两周,每天都有。”

“你喝了?”

“……喝了。”

左航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坐在他旁边的朱志鑫注意到了。他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没有打断。

“他叫什么?”朱志鑫问。

“不知道。我没问。”张洛初说,然后加了一句,“是真的没问,大哥。我昨天第一次跟他说话,不知道他叫什么——”

“荀予。”左航平静地吐出一个名字,“你这一届的,比你大半年,初中跳级一次,高中休学一年。成绩中上。父母经商。”

张洛初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纹。她看着二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左航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汇报天气,但他显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已经把对方查了个底掉。

朱志鑫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春风拂面:“所以,一个给你送了半个月早餐的男生,约你单独见面,你去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没告诉你小哥——”

“小哥知道。”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比她的脑子快了一步。

张洛初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是要把小哥拖下水,但那一瞬间她的本能告诉她——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清楚,大哥会认为她在偷偷摸摸地瞒着所有人。她不是瞒着所有人,她告诉了小哥。小哥是同意的。她有底气。

朱志鑫的笑容更浓了。

“张峻豪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得楼梯咚咚响,然后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拐了出来——张峻豪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和睡裤,头发还是炸的,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直接跳起来的。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阵仗,呼吸还没有喘匀,但眼神已经很清醒了。

“张峻豪。”左航抬眸看向他,“杳杳的事你知道?”

张峻豪走过来,在张洛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看大哥二哥,先扭头看了张洛初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她从他眼神里读到了——“别怕”。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左航的目光。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她接我电话的时候在学校,我听出来了,就问了她。她说了。”张峻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势随意,但肩膀的线条是绷着的,“我说让她去看看,人家送了半个月早餐,跟人家说几句话怎么了?反正又没答应什么。”

“你没阻止她。”左航说。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张峻豪反问,语气不冲,但寸步不让,“有人追杳杳,证明我妹妹优秀。她十六岁了,有权力接触同龄人。她又没答应人家谈恋爱,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有什么问题?”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左航的预判范围内。他微微偏了下头,打量着张峻豪,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弟弟。

朱志鑫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那种笑。

“所以她做出这个决定,”朱志鑫慢悠悠地开口,“是基于你的判断?”

张峻豪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对。如果有什么问题,责任算我的。”

“很好。”朱志鑫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我问你,你认识那个男生吗?”

“不认识。”

“你查过他吗?”

“没有。”

“你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的家庭背景?”

“……不知道。”

朱志鑫靠回椅背,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左航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然后左航拿起手机,把屏幕翻转过来,推到张峻豪面前。

“荀予。”他说,“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是初中老师。家里有一个姐姐。成绩不错,跳过一次级,休学一年,原因不明。”

张峻豪扫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说服,而是被激怒了。

“我不想查人家祖宗十八代,”他把手机推回去,“那是杳杳的事,她要是想知道她自己会问。”

“她的判断力还不成熟。”

“她怎么不成熟了?”张峻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去,“二哥,你十六岁的时候什么都知道吗?你十六岁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吗?她只是见了一个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张洛初在旁边坐着,两只手在桌下交握着,指尖绞得发白。她想说话,想打断小哥——她不想让小哥因为自己的事和大哥二哥吵起来。但她的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在这个家的对话系统里,她好像从来都不是参与者,只是被讨论的议题本身。

终于,她开口了。

“大哥,二哥,”她的声音不大,但三个人同时停了话头看向她,“我没有谈恋爱。我跟他说了,以后不用再送东西了。昨天我去见他的时候就说了。我去了,只是为了跟他说清楚。”

餐桌上寂静了三秒。

朱志鑫看着她,脸上那个万年不变的笑容淡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变淡了。那双总是被笑意包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审视,但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外。

“你跟他说清楚了?”他问。

“说清楚了。”张洛初回视他的目光,“我知道你们定的规矩。在成年之前不谈。我记得。”

左航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朱志鑫靠回椅背,偏过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个好看但难以捉摸的轮廓。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然后他说:“课表翻倍。”

张洛初心里咯噔一声。

“接下来的两个月,周末的所有空余时间补上之前落下的礼仪课和经济学。放学时间往后延一小时,有司机接送,不用坐公交了。”他转回头看她,“零花钱先停两个月。还有,把你手机上的校园论坛删掉。不要看。”

每一条都像一枚钉子,一下一下钉进她的骨头里。但张洛初没有争辩,没有求情。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哥。”

朱志鑫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些要求过分吗?”

张洛初沉默了一秒。她应该说“不过分”的——这是标准答案。但今天她在这个餐桌上说了太多次标准答案,她的舌头已经有点发麻了。

“我觉得,”她慢慢开口,“可以接受。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朱志鑫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左航转过头看她。

张峻豪在旁边,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随即被他用力抿平了。

“我只是去见了一个人。我没有早恋。我跟他说清楚了。如果这样也要被罚——”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稳,“那以后,我可能就不会再跟你们说实话了。”

这句话落在餐桌上,像一颗安静的炸弹。

朱志鑫盯着她,脸上那个笑终于完全消失了。没有怒意,但也绝不是在笑。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张洛初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个眼神钉穿在椅背上。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咖啡杯走向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秒,侧过头看着她,说了四个字。

“你长大了。”

语气平淡,不像是夸奖,也不像是责备。像是陈述一个他刚刚才确认的事实。

然后他走了。左航也站起来,拿起手机,在离开餐桌之前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看了张洛初一眼,说了句“吃完早餐把碗筷收好”,就跟在大哥后面上了楼。

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张洛初低头看着碗里剩下一半的粥,粥已经完全凉了。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的粥有一股米腥味,不好喝,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张峻豪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腮帮子鼓起来嚼粥的样子,和她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杳杳。”

“嗯?”

“刚才——”他停了停,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你跟他说的那个,说清楚了就不会再送东西了,是真的吗?”

张洛初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勺子,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细节都像在拖延时间。

“他挺认真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挨骂。我们家的规矩,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用力按进了凉水里,“滋”的一声之后只剩下一缕烟。

张峻豪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傻子。”

“……你骂我干嘛。”

“骂你需要理由吗。”他站起来,把她的碗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要是真喜欢你又不怕我们家这一堆破规矩,那就让他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张洛初问。

张峻豪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她。

“等到你自己说了算的时候。”

他说话的时候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张洛初忽然觉得小哥身上有一种很少在她身边出现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做“被允许犯错”,叫做“不用太紧张”,叫做“就算做错了也有人兜底”。

她没有这种东西。但她在张峻豪身上看到了,好像离自己也不是那么远。

早餐的这场暴风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但张洛初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惩罚是一回事——课表翻倍她不怕,零花钱停了她也用不了几个钱,论坛卸载了她本来也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