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客厅电视开着,重播新闻的音量被调到最低。她倚在沙发上翻看着从办公室带回来的材料,他坐在另一端敲着报告。
再抬头,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衬衣领口松开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动。
他扯过沙发上的毯子,盖上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像要醒,却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毯子边缘。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走,只是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她睡到一半脚蹬了一下,八成梦见了什么,正好碰到他的腿,他没有移开。
周五难得早下班,冥提议带御剑来海边逛逛。
两个人在长长的栈桥上向岸边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身后的海水拍打着暗处的桩柱,棕榈树被风摇得沙沙响。
她把风衣裹紧,鞭子放在内侧贴着身体。
他自然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一股从海面上灌过来的风。
“前面有家酒吧。”她抬手指着路边,“这家,还不算难吃。”
酒吧很小,卡座逼仄。她点了威士忌,他点红茶。
喝到第二杯,她问他为什么不喝酒。
“喝酒会让人失去理性。”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剩下的半杯推到他面前。
“只一口。”
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辛辣冲鼻,忍不住皱眉。
她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那是在法庭上永远不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你真的不喝酒。”她把杯子拿回去,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
“十三岁那年,”她说,“我第一次看你开庭。”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那是你的第一场庭审。我从美国飞回日本,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她的手指在酒杯边沿缓缓转了一圈,“那时我刚拿到检察官资格,满脑子都是,总有一天我要比你更强。”
“你现在已经做得比我那时候好了。”他注视着她垂下的睫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算是放心了。”
“我还没差劲到需要你担心。”她抬起头瞪着他,“还有,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现在已经是你一声不响逃走那年的年纪——”
他们心照不宣地端起杯子,但已喝不出原来的滋味。
走出酒吧,风已经停了。
他们沿着海堤走。冥拎着高跟鞋,赤脚踩在白天余温犹在的地砖上。御剑走在她身侧,西装外套袖子偶尔擦过她的风衣。
“御剑怜侍。”
“嗯。”
“我今天出来,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两个人望着同一片海。
“我一直都明白,我没有我父亲的天赋。”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脸上,“我只是比所有人都起得早睡得晚,我读过的案卷是同辈人的三倍。我的完美——”
她深深吸了口气,不是自我怀疑,只是陈述。“——是我拿每一分钟的努力换来的。”
“成步堂靠的是相信他的委托人,你靠的是逻辑和直觉。我不是你们,也不想变成你们,我狩魔冥——靠的是绝不认输。”
月光碎在太平洋上,如同千万片的镜面,仿佛要照亮一切暗处的秘密。
“六年前你说,我不是天才也依然是检察官。我花了好几年才明白,你不是在安慰我,你是在告诉我,狩魔冥可以走自己的路。不是继承,不是追赶,不是复仇。”
“所以现在,”她转过头直视着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并肩走下去吗?”
不许...再从我身边逃走了。
“冥——”
“如果你觉得不行,那就继续这样。我可是狩魔冥,不会因此改变什么。”她声音的末尾有一丝大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只是,想努力面对我的心。”她咬住嘴唇,“不然我就输了。”
御剑怜侍动了一下嘴唇,他打过无数遍腹稿,每一个理由都经得起检验——你还小,你值得更好的,我还被很多事情绑在日本那边。每一条都是实话,但每一条都不是全部的实话。真正的答案是怕,怕迈出一步把二十三年建构起的关系全破坏了。
但她先迈出了,脚步是如此坚定。
“冥。”他开口,“我那口威士忌不该喝的。”
她怔了一秒,“你是笨蛋吗——这种时候说这个——”
夜晚的海边着实有些寒冷,他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她往领口缩了缩,闻到上面的柑橘调古龙水,是他二十岁就在用的那一款。
“我其实订了酒店。”他说。
她抬起眼。
“你问我的时候,已经订了。但那天晚上我把订单取消了。”
她抿了抿嘴,是某种胜利的弧度。“假装没订酒店,御剑怜侍——”
“很幼稚,我知道。”
他轻轻帮她把外套领子拢好。
“我不会再逃了。”
他握住了她没有握鞭子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能把她的手指严丝合缝裹住,直到那发凉的指节一点一点变暖。
栈桥尽头海面和夜空的边界已经模糊不清。2
磕到了,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