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透了。白帝城西市的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像有人拿湿布把整片闹市一点点按灭。只有不修阁二楼的窗户还泛着一点极淡的暖光,像暗夜里半阖着的一只眼。秦琅到底还是没走。她睡在东间,和衣侧卧,刀就靠在床沿,一伸手便能握住。床头那盏旧灵能灯被调到最暗,灯油是上个月换的,燃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味。那光昏昏黄黄地漫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拓得很大,随着呼吸极轻微地晃。
她翻了个身,眉头皱得厉害,像是梦里也在跟人打架。林不修站在东间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小会儿。直到里面传来秦琅刻意放轻、却仍掩不住疲惫的呼吸声,她才收回按在门边的手,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猫踩在薄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房门合上,锁舌“咔”地轻响。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道界限,把门外所有人和事都隔开了。林不修没有马上点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背贴着门板,后颈那圈黑色纹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轻地跳了一下,又缓缓归于沉寂。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白得发冷,横在青砖地面上,像几把并排放着的薄刀。她走到桌边,点了灯。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冷白,安静,像一尊被月光洗过的玉像。只是嘴唇比平日淡了不少,颊边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汗痕。衣裳沾了灰,袖口有几处被黑液蹭过的暗迹,像洗不掉的墨。
林不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探到后颈,极轻地拨开几缕散落的发丝。那圈黑色纹路又出现了。从后颈中央向两侧蔓延,像一只极细极密的黑色翅翼,又像半朵正在绽开的花。若不是凑近看,大抵只会觉得是一块与生俱来的暗色胎记。可她知道,这块东西,是活的。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把我从你身上抠下来?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根响起来,又低又哑,像饿了许久的人盯着满桌酒肉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响动林不修没有动。她拉开桌边第二格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极小的冷光手柄,接着是几枚薄如蝉翼的灵能刀片,整整齐齐码在绒布上。最后,她拿出了一把通体银白的光学解剖刀,刀柄细长,刀头只有一粒米那么大,泛着极淡的冰蓝色光。

哟
毒液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你要切开自己的脖子?别啊,你死了我吃什么?这满大街都是口粮,你难道不想吃?
林不修把刀片消毒、安装、调好冷光角度,动作利落而安静。她把头发全部拨到一侧,露出整截后颈,又侧过身,让铜镜和灯都能照到那个位置。然后,她拿起解剖刀,对准了后颈纹路的边缘。
剥离

毒液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她后颈处传来,又像从骨头里、血管里、甚至她自己的脑子里同时响起。黏稠,低沉,带着一种饿极了的贪婪。

你认真的?拿这把小刀,把我从你身上剜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现在闻着有多香?我饿得都能把你整条胳膊吞了。
我想试试

林不修说,声音极平,像在说今晚的茶凉了,该换一杯。

试了会死,你死我也死。我要死了,这满城香喷喷的人可就没人吃了。多可惜啊。
林不修没接话。她将刀尖极轻地抵住颈侧皮肤。就在刀尖碰到那黑色纹路边缘的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像是有人把她的整条脊骨当成了琴弦,用烧红的铁钉狠狠弹了一下。林不修手腕猛地一颤。刀尖在距离皮肤还有小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不是她主动停的,是她的手自己僵住了,像被一种远超意志的力量锁死在半空。后颈的黑色纹路疯狂收缩,皮肤下方鼓起几道细密的青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翻涌上来,一点点顶破那层薄薄的皮。
呃——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前倾去,另一只手重重撑在桌沿。铜镜、灯盏、刀片全都跟着震了一下,那痛太烈,像整条脊柱被什么活物一口咬住,然后沿着神经一寸一寸往外拖。

都说了,你会死。
毒液的声音这次近得过分,像就贴在她后颈处,气息又凉又湿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就得饿死。这城里这么多吃的,你就不想尝一口?
你……闭嘴

林不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角青筋微跳。

我真没吓你
毒液的声音突然正经了半分,但只维持了不到一瞬,又变回那副饿死鬼腔调

你知道我现在饿成什么样了吗?你身后那面墙,我都觉得像块烤得焦香的灵麦饼。你要再这么折腾,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林不修咬着牙,没有接话。那股剧痛持续了十几息,像潮水一样缓缓退了下去,只留下满背冷汗和一阵接一阵的虚脱感。她慢慢直起身,看向铜镜。镜中,那圈黑色纹路已经重新平静下来,只比方才更深了些,像嵌进皮肤里的一圈细刺。她的手还在轻微发抖,刀却仍握得极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问,声音又冷又轻。

你造的,你问我?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母亲呢!我叫毒液。或者你可以叫我——你以后最离不开的东西
毒液从她影子里滑出来,在桌角聚成软塌塌一团,约莫一个半拳头大小,黑得吞光,表面随着声音微微起伏,像颗活过来的心脏。
我不需要你


现在不需要,等我把这条街吃空了,你把修为涨上去,就需了

你想想,你只要坐着,我替你吃,你替我收账。你负责变强,我负责吃饱。多公平
林不修垂眼盯着它,目光冷得像刀。
我再说一次,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吃人!


那我吃什么?
毒液立刻叫起来,整团黑泥都激动得鼓出几个小泡

吃板凳?吃石头?吃你铺子里那些破铜烂铁?你倒是给我指条活路啊!
这毒液居然还会讨价还价
没有我的允许,你什么都不准吃。


那我饿死了,你也得死!
那你可以试试,如果你不乱来,我会给你找食物。如果你敢背着我偷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排异反应。

毒液安静了两秒,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你答应管我饭了?
林不修没点头,也没否认。毒液高兴得整团黑泥都弹了弹,像块被筷子戳了一下的黑豆腐

我不挑食,人也好,灵兽也好,石头里的稀有灵能我也能啃。关键是,你得让我吃饱,我吃饱了,你就有劲儿,咱俩就能一起变强!
还有,不准随便附身。没有我的命令,你只能待在我的影子里


那多没意思,你遇到打不过的,总得让我上吧?我上了,你就能打十个。你不想试试那种感觉吗?力量从骨头里涨起来,整个人像要炸开一样……啧啧,那可比什么灵能补剂都带劲。
我是说,不准随便附身,除非我允许


行行行,你说了算。
毒液敷衍地应着,身子却慢慢往她手边蹭

那,今晚能先给点吃的吗?你看我都被你关在盒子里多久了?你闻闻这屋子里的味道,我都饿出幻觉了。
林不修没再理它。她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团黑泥一把抓起。触感黏滑、冰凉,像握住了一条刚从深潭里捞出来的活鱼。那种被异物完全贴住掌心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她强忍着恶心,拉开抽屉,把毒液塞了进去。“啪”地一声,抽屉合上。

我不吃你手!你把我放出来!这抽屉里连口能咽的都没有!
毒液的声音从抽屉里闷闷传来,又急又气

至少给我块铁片舔舔也行啊!
闭嘴,一团黑泥!

抽屉里静了一瞬,然后传出极轻极闷的“咕啾”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又不情不愿地趴下了。

我饿了,妈妈
谁是你妈妈?


你啊,妈,不能不要你的孩子啊?
忍着吧

林不修说完,转身拿了块软布,沾了清水,坐在床边一点点擦自己的手腕和手指。很慢,很仔细,从腕骨到指尖,再沿着虎口来回擦了两遍,像要把毒液残余的触感全数抹掉。可那种凉滑黏腻的触感像烙在了皮肤上,怎么擦都还在。她蹙了蹙眉,放下软布,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的白色里衣,又放下半卷竹帘,挡住大半月光。

你真的不让我出去,妈妈?
毒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许多。林不修回头。那团黑泥不知何时已经从抽屉缝里滑了出来,贴着地面游到了她脚边,正努力把自己摊成一片极薄的黑色影子,试图和周围的地板颜色融为一体。
你在做什么?


铺地板。我就在这儿睡,不行吗?这屋里有你的味道,闻着能顶饿。
那你必须听话


那你不许再把我塞抽屉
林不修没答,只踢了踢脚边那团黑泥。那东西却顺势一滚,贴上了她的鞋面,又极快地缩回她影子里,动作流畅得像条滑进泥里的黑蛇。

你身上有股香味,像刚出炉的灵麦饼。
再说话,明早就把你泡在除锈剂里


那玩意能喝吗?
你可以试试!


那好啊,反正中毒了你也会中毒,我又不会有什么事
你!

林不修没再理它,脱了外衫,只留里衣,又把发簪拔下,青丝如水般散落肩背。她走到床边,没脱靴,只是靠在床柱上,拉起薄被覆住小腹。今晚,她并不打算真正入睡。
林不修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拍。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旧巷里一片死寂。那团缩在她影子里的黑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她脚边又挪近了一分。它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和她一起,沉入了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