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入了夜也不见凉快。青石路面被白天的日头烤得透透的,到了晚上,热气从地缝里一丝一丝往上渗,整条街像搁在蒸笼里的隔夜馒头。可即便如此,西市的人也没见少。
全女世界的女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缩在家里躲热”。林不修被秦琅拖出门的时候,穿得依旧规规矩矩:长发用银簪挽了一半,剩下一半散在肩后,上身是件月白色窄袖衫,领口照例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束得细而利落,下面一条深灰色长裤,半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她走在秦琅旁边,不紧不慢,像一轮清冷的月亮,和西市的喧闹格格不入。
秦琅倒是快活。一手挽着林不修的胳膊,一手举着根刚买的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你尝尝!这家的糖衣脆得不行。”秦琅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林不修偏头避开:“你吃。”


“就尝一个!我都咬掉半个了,你嫌弃我啊?”秦琅不依不饶。
林不修看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在糖葫芦最边上那半颗山楂上极轻地咬了一小口。
秦琅笑得眼睛弯起来,心满意足地把竹签又塞回自己嘴里。

毒液的声音从林不修的影子里冒出来,黏糊糊地哼了一声:“她还舔你的糖。你倒是让她舔。”
林不修差点没控制住脚步。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死物。”她在脑子里冷冷道。


死物可不会这么有幽默感。
西市确实热闹。两旁的铺面灯火通明,卖什么的都有:低阶灵兽粮、轻便型算力臂环、便携式灵能灶、还有一排排挂在铁架上的战袍和软甲。来来往往的女人身量高挑、腰腿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穿着清凉利落,背刀配剑,或与同伴笑闹,或独行如风。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林不修依然显眼。不是因为穿得多——西市里裹得严实的人也不止她一个——而是那张脸。
日头将尽未尽,灯光如河。她只是站在一盏灵能灯下等秦琅挑话本,便有好几道目光先后落在她身上,顿了又顿,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挪不开。有个卖灵果的年轻女人看痴了,手里的秤砣差点砸自己脚面。

秦琅回头看见,乐得不行,凑到林不修耳边小声说:“不修,那卖果子的看你呢,眼睛都直了。”
你再看,今晚武馆的陪练我不陪你去了

秦琅立刻收了笑,咳嗽一声,拉着她走开。

你这个人,这么好看,脾气怎么这么差啊,看来老天爷并非不公平
你也很好看


你少来,我又不是被你三两句话被骗走的小姑娘,你差不多得了
林不修没理它。逛了半条街,秦琅又看中了一把短匕,在摊前跟老板砍价,从十个灵铢砍到七个,又用七个的价格顺了条旧刀穗,乐得哼起小调。林不修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视线在几个灰袍身影上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西市里的人也杂了。除了本地居民,还有附近几座城的散修、商队护卫、甚至几个穿着统一样式软甲的外来执法者。灰袍人不算显眼,但在她眼里,已经出现得太频繁了。
秦琅


嗯?
今晚去我那儿,除了刀,再带一套换洗衣服。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你来住的话没有被褥


切
秦琅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切”了一声,把短匕往腰后一插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瞒着我什么。
林不修没接话,毒液在她影子里小声啧道

你确实在瞒着她
不关你事


“行行行,我闭嘴。”毒液哼道,“反正她长得也不错,被卷进来也不亏。”
林不修的眼神终于朝地面冷冷一瞥。毒液立刻缩成一团,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普通的小黑泥。两人回到不修阁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旧巷上空,又圆又白,照得青石板路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秦琅熟门熟路地点了灯,又去后院打水洗脸,脱了外裳,只穿件利落的里衣,露出半截紧实的小臂。她洗到一半,忽然朝屋里喊

不修!你上次用的那把十字改锥呢?借我使使
抽屉里

秦琅擦着脸,走到靠墙那排旧柜前,随手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果然整齐码着一排工具,大小型号分得清清楚楚。她翻了一阵,没找到想要的,又开了右边第一个。这个抽屉里东西不多,只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旧零件,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那盒子通体乌黑,表面没有接口,没有缝隙,只在盒盖正中央嵌着一颗极细小的暗银色珠子,像一只紧闭的眼。秦琅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不修,这盒子挺好看,里面装的什么啊
林不修正从内室走出来,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别动!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带着霜。

怎么了?
那是我做实验用的,还没处理完


哦
就在这时,她拇指不知按到了哪里,那颗暗银色珠子忽然极轻地“咔”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长眠中醒了过来。
盒盖“啪”地弹开一道缝。一股浓稠的黑色液体从缝里无声涌出,像活物一般,在半空中扭曲着,发出极细微、极黏腻的“咕嘟”声。秦琅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林不修已经动了。她一步跨到秦琅身前,右手猛地扣住秦琅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拉,自己整个人挡在前面。黑色液体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半空猛地一缩,随即如一条黑蛇般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上了林不修伸出的左手腕。
林不修浑身一僵,那黑色液体没有任何停顿,顺着她的手腕疾速蔓延,转瞬间便钻进袖口,覆上小臂、手肘、肩头,最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皮肤之下。后颈早已存在的黑色纹路骤然一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了她身上。林不修闷哼一声,腿弯一软,半跪在地。

不修!
秦琅吓得刀都出鞘了,却见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脖颈和手腕上青筋紧绷,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游动。
别过来……别碰我!

秦琅僵在原地,刀尖在灯下泛着冷光,脸色白得吓人,那股异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大约过了十几息,林不修身体猛地一松,伏在地上不再颤抖。她缓缓抬起头,额角全是冷汗,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不修,你怎么样了?那是什么东西?”秦琅蹲下来,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敢碰她。
林不修闭了闭眼,刚想开口,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不修?”秦琅的刀还没收,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慌,“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不修抬起头,看向秦琅。灯光下,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冷得像冻结的湖面。
刚才那个只是个小史莱姆,我收养的灵宠


啊?我明白了

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林不修慢慢走到墙边,拿起方才丢下的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她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了今晚以来的第一句话:
等你饿死,小黑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