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证据的那几天,林鹏过得格外克制。放学依旧和王林结伴走大路,回家之后,他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收好:两人手肘、肋骨受伤的病历本,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当初巷口冲突时路人留下的书面证词,还有傍晚校外人员尾随他们,沿街商铺调取到的监控截图。厚厚的一叠文件摊在书桌,每一张纸,都记录着这段时间里他们遭受的恐吓与伤害。
王林的父母看过完整证据之后,毅然决定和林鹏一家联手,约定好本周三一同前往德育处递交材料,同步到辖区派出所补充报案记录。林腾看着儿子整理妥当的卷宗,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满是欣慰,又藏着担忧:“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是合理合法,爸陪着你。”
可他们谁都没有料到,消息会提前泄露。
坤钱得知林鹏在搜集完整证据,准备联合家长追责的当晚,便找上了林鹏。
那天傍晚,林鹏独自出门采购文具,刚拐进一条人车稀少的辅路,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横在他身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坤钱那张地中海秃顶的脸,往日西装革履的商人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阴鸷的贪婪与狠厉。
“小朋友,上车聊聊?”坤钱的声音低沉冰冷。
林鹏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手里的文件袋,警惕地盯着对方。不等他转身逃跑,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两个身形壮实的男人快步上前,直接拦住了他的退路。
坤钱推门下车,一身深色大衣,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掀开外套内侧,一把银色短管猎枪的轮廓赫然显露出来,枪口没有直接对准林鹏,可那份致命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四周。
“我知道你手里攥着一堆东西,打算送教育局、送派出所,想把我儿子送进去,对吧?”坤钱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我不妨跟你摊开说,我在方圆市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黑白两道都有熟人,外人说我是做黑产起家,这话不算假。想凭几张病历、几段监控就扳倒我?太天真了。”
林鹏的心脏狠狠一缩,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双腿控制不住地发僵,却依旧咬牙没有退让:“霸凌伤人是事实,我们只是依法维护自己。”
“依法?”坤钱嗤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正在工地干活的林腾,几名陌生男子围在他身边,镜头晃动,隐约能听见争执的声响,“看见你爸了吗?现在他在我们手上。只要你把所有证据交出来,不再追究坤宇的事,我保证你们父子俩平平安安。要是执意往上递材料……后果,你承担不起。”
绑架。两个字重重砸在林鹏心上。他死死盯着屏幕里父亲的身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翻涌的愤怒、恐惧裹挟着他。他很清楚坤钱的手段,对方敢亮枪,敢挟持人质,一旦彻底激怒,父亲真的会遭遇危险。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鹏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为了父亲的安全,他只能妥协。他把装满证据的文件袋,用力递了过去。
坤钱接过袋子,粗略翻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再找坤宇的麻烦,安安稳稳读完你的高中。”
黑色轿车扬长而去,林鹏独自站在空旷的路边,晚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眼眶发烫。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正规维权道路,被对方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截断。依靠法律保护自己的信念,在这一刻蒙上厚重的阴影。
第二天一早,坤宇就得知了父亲摆平一切的消息,底气彻底膨胀。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喧闹的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二十多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挤满教室后门,为首的坤宇后脑纱布早已拆掉,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狞笑,目光锁定坐在座位上的林鹏。
“林鹏,出来聊聊。”坤宇抱臂站在门口,身后二十多名跟班摩拳擦掌,走廊里路过的学生纷纷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王林坐在一旁,脸色瞬间惨白,伸手拉住林鹏的胳膊:“别出去!我们去找老师!”
“躲不掉了。”林鹏轻轻拍了拍王林的手背,缓缓站起身。他心里清楚,证据已经交出,对方不再有所顾忌,这场冲突早晚要来。他走出教室,被一众男生裹挟着,推搡到教学楼后方废弃的楼梯间——这里没有监控,偏僻安静,是绝佳的动手地点。
狭窄昏暗的楼梯间,回声格外清晰。坤宇上前一步,抬手推在林鹏胸口:“听说你之前还打算举报我?怎么,现在不敢折腾了?”
林鹏稳住重心,冷静直视他:“事情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晚了。”坤宇一声令下,两侧的跟班立刻围拢上来。拳头、推搡接踵而至,林鹏下意识抬手格挡,用尽全身力气反抗。他躲闪迎面挥来的拳头,侧身撞开身前一名男生,抬脚逼退靠近的人,拼尽全力想要突围。1
这也太憋屈了吧
孤身一人对抗二十多人,力量悬殊如同鸿沟。很快,他的胳膊被人死死按住,后背接连挨了重重几拳,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咬紧牙关,不肯求饶,依旧奋力挣扎,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十多分钟的缠斗,他浑身布满挫伤,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
就在林鹏快要支撑不住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鹏心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是海军来了!之前约定好,若是遭遇围堵,海军会带人赶来支援。
可下一秒,他所有的期盼彻底碎裂。
海军带着十几名高二的男生缓步走入楼梯间,却没有站到他的身侧。海军目光避开林鹏错愕的眼神,抬手把玩着手腕上崭新的金色腕表,脚下踩着一双辨识度极高的限量款球鞋,正是坤宇许诺给他的东西。
“不好意思,林鹏。”海军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坤宇给的条件,我没法拒绝。这笔交易,我选他。”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林鹏心底。他一直以为,双方的交易至少存有一丝底线,可到头来,所谓的庇护、结盟,在贵重的礼物面前不堪一击。利益,永远是这群人衡量一切的标尺。
“一起上!给他长长记性!”坤宇高声喊道。
海军身后的人,和原本围堵林鹏的二十多个男生汇合,包围圈再次收紧。孤立无援的林鹏再也无力抵挡,密集的击打落在四肢、腰背、肩头。剧痛不断袭来,耳鸣充斥双耳,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只记得王林隔着人群焦急哭喊他名字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废弃楼梯间里的打斗停下。
林鹏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浑身布满淤青与擦伤,嘴角不断渗出血迹,意识已经近乎涣散。有人偷偷拨通急救电话,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担架将他抬出教学楼的时候,西街职高不少学生隔着走廊围栏静静观望,没人敢上前阻拦。
急诊病房的白色天花板,是林鹏恢复意识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浑身每一处肌肉都在酸痛,肋骨传来阵阵刺痛。
病床边,王林红着眼眶守着他,声音沙哑:“医生说你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失血过多,再晚一点送来会有危险……”
林鹏缓缓转动眼球,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试过隐忍低调,试过依靠交易换取庇护,也曾满怀希望整理证据,想要借助规则与法律捍卫尊严,可每一条路,都接连遭遇阻碍。坤钱手握黑产势力肆意威胁,海军为了利益背弃约定,坤宇依仗家世肆无忌惮集结人手围殴。
少年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深深的迷茫。
他曾经以为,找到合法途径就能终结纷争,以为人与人之间的约定值得信赖。可这场近乎毁灭性的围殴,让他真切看见,潜藏在西街职高之外,盘根错节的黑暗。
但在剧烈的疼痛之下,心底依旧留有一点火苗,没有彻底熄灭。
一味依附他人的庇护行不通,冲动暴力的反抗只会让自己承受重伤,可就此认输、永远忍气吞声,他做不到。
病房门被推开,林腾快步走到病床前,脸上满是后怕。坤钱遵守承诺放他离开,可父子二人如今都深陷对方的威慑之中。
林鹏望着父亲疲惫的面容,慢慢攥紧尚且完好的右手。
这场对峙,远远没有结束。只是接下来的路,他不能再莽撞行事,必须沉下心,寻找更加周全、更有力量的方式,冲破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
西街职高的风波暂歇,可属于林鹏的抉择,才刚刚迎来最艰难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