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薄荷

距离崇雅中学高三第一次月考，仅剩最后三天。

整个年级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走廊里、食堂里，连去洗手间的路上，随处可见手里捏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的同学。高三（一）班作为全校最顶尖的实验班，气氛更是肃杀到了极点。

教室里终日安静无声，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念念盯着桌上那座快要用试卷堆成堡垒的“书山”，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色。这三天，她几乎把命都搭在了物理和数学上。她发誓，这次月考，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林晚从那个该死的榜首位置上拽下来。

“咔哒。”

林念念烦躁地转着笔，余光瞥向斜前方。林晚依旧坐得笔直，脊背像是一把永远不会弯折的标尺。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神色淡漠，仿佛这场关乎全校荣誉的月考，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家家。

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简直比直接给她一巴掌还让人火大。

“林晚。”林念念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你就不紧张吗？要是这次被我超了，你那‘不败神话’可就破灭了。”

林晚翻过一页书，连头都没抬，声音清冷得像深秋的井水：“不会。”

“你……”林念念气结。

“还有，”林晚终于停下笔，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瓶已经空了的薄荷糖罐子上，“你低血糖快犯了，别硬撑。”

林念念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来，为了省时间刷题，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试卷瞬间扭曲成一团重影。

“靠……”她低咒一声，强撑着不想在死对头面前丢脸，刚想站起来去洗把脸，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温度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林念念错愕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剥开一颗糖纸，将一颗带着凉意的薄荷糖塞进了她嘴里。

“唔……”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痉挛。

“林晚，你干嘛……”林念念含糊不清地嘟囔，脸却因为靠得太近而微微发烫。

“闭嘴，吃糖。”林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托着她手肘的力道却不容拒绝。他微微低头，视线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为了赢我，连命都不要了？”

“要你管。”林念念嘴硬地别过头，却没有挣脱他的手。

林晚看着她傲娇的侧脸，沉默了两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牛奶，插好吸管，直接塞进了她手里。

“喝了。然后去医务室躺十分钟。”他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月考是持久战，我不需要一个连考场都走不到的对手。”

林念念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看着林晚重新低下头解题的侧脸，嘴里的薄荷糖突然变得没那么凉了。

这家伙……明明说话这么毒，为什么糖是甜的？

月考的铃声像是一道宣判，准时且冷酷地切断了走廊上最后的喧嚣。

崇雅中学的考场安排向来“别出心意”，尤其是高三（一）班这种神仙打架的班级。当林念念捏着准考证，在考场外头深呼吸了三次，终于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座位号是15，而紧挨着她的16号座位上，那个熟悉到让人咬牙切齿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将黑色中性笔摆好。

林晚。

这绝对是教导处那帮老头子故意的！把他们俩安排在一起，是想看看神仙打架能不能把考场房顶掀了吗？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不到十厘米的过道，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林晚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雨后松木般的冷香。

“真巧。”林晚目视前方，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是挺巧的。”林念念咬牙切齿地回敬，从笔袋里抽出一叠草稿纸，“巧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贿赂了监考老师，非要盯着我考试。”

林晚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扫过林念念的耳膜，惹得她耳根莫名发烫。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瞬间，考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前面的基础题还算仁慈，但当林念念一路披荆斩棘杀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时，她的心态彻底崩了。

这题变态得简直令人发指。

复杂的函数嵌套加上极其隐蔽的几何条件，就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陷阱。林念念死死盯着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划掉一行又一行，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林念念的呼吸开始急促，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出头绪。她烦躁地咬着下唇，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旁边的林晚。

这家伙竟然已经停笔了！

他不仅停笔了，还正以一种极其散漫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桌面上。

林念念心里一紧，刚想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草稿纸，林晚却突然动了。

他拿起笔，身体微微向过道倾斜。借着交卷起身的动作，他的手臂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林念念的桌面，笔尖在她的草稿纸边缘极快地划过。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快得像是错觉。

“交卷。”林晚站起身，将试卷递给监考老师，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

林念念愣在原地，心跳如鼓。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草稿纸的右下角。

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旁边，多了一个极其潦草的符号——一个倒置的三角形，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

林念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那是他们高一刚进实验班时，两人因为争夺唯一的一个竞赛名额，在图书馆里为了一个冷门定理争得面红耳赤时，林晚随手在纸上画下的辅助线标记！

除了他们俩，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符号代表什么！

林晚这家伙……竟然在考场上给她留提示？！

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从指尖窜上心头，林念念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顺着那个倒置的三角形，重新审视那道几何题的隐藏条件，原本死结一般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前一秒，她重重地画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

三天后，月考成绩公布。

高三（一）班的教室后方挤满了人，林念念仗着个子娇小，硬是从人缝里挤到了红榜最前面。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扫射，最终定格在了最顶端。

第一名：林念念。总分：712.5。

第二名：林晚。总分：712.0。

0.5分！

她真的超了林晚0.5分！

林念念激动得差点在原地蹦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去寻找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身影，准备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可是，林晚的座位是空的。

“林晚呢？”林念念随口问同桌。

“不知道啊，考完试就没见他回来，连老班的课都翘了。”同桌头也不抬地刷着错题本。

林念念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转身离开教室，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常年废弃的旧器材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百叶窗，在昏暗的室内切出几道斑驳的光影。

林念念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林晚。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屈起，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防备的姿态。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遮住了眉眼。

听到脚步声，林晚缓缓抬起头。

林念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病态的白。那双总是深邃清明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你怎么了？”林念念刚才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林晚看着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但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低血糖……犯了。”

林念念愣住了。

“为了给你当垫脚石，”林晚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昨晚熬夜把最后那套竞赛卷子做完，今天又陪你耗了一上午的数学考试……低血糖发作的时候，眼前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林念念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起考场上，他明明已经提前交卷，却故意在她草稿纸上留下提示；她想起自己为了赢他，这三天拼了命地刷题，而他，竟然为了成全她的“胜负欲”，生生熬坏了身体。

“你疯了吗？”林念念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谁要你让着我了？0.5分而已，我下次凭本事赢回来不行吗？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什么？”林晚微微仰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他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凉刺骨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林念念，”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我只是不想看你，在考场上急得快哭了的样子。”

器材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念念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赢了0.5分，却好像输得一败涂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带着几分赌气，又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塞进了林晚的嘴里。

“闭嘴，吃糖。”她学着他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眼底却蓄满了水汽。

林晚含着那颗糖，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赢了比赛，却比自己还要委屈的女孩，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在这一刻，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