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五分的距离

第一章：零点五分的距离

崇雅中学的布告栏前，此刻正围得水泄不通。

九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红榜最顶端的那两行名字上，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我就说吧，林晚又是第一，这已经是连续第十次了。”

“林念念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不是算错了？可惜了，就差零点五分。”

“零点五分也是分，在崇雅，第二名就是最大的输家。”

人群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林念念背着单肩包，单手插兜站在人群外围，嘴里嚼着一块薄荷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咬碎了嘴里的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借过。”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林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目不斜视地从林念念身边走过。

他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个。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人火大。林念念几步跨上前，直接拦在了林晚面前，鞋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鞋尖。

“喂，林晚。”

林晚停下脚步，终于垂下眼帘看她。他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映出林念念气鼓鼓的脸。“有事？”

“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你的第二种解法超纲了。”林念念扬起下巴，像只斗胜的公鸡，尽管她是输的那一个，“阅卷老师没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你这分拿得不光彩。”

林晚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片刻后，他淡淡道：“结果正确，过程逻辑自洽。林念念，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很难看。”

“你！”林念念气结，刚想反驳，林晚却已经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还有，”林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下次想拦我，先把鞋带系好。崇雅不欢迎因为摔跤而缺勤的学生。”

林念念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的帆布鞋带散开了，拖在地上，像个狼狈的笑话。她咬牙切齿地蹲下身系鞋带，看着林晚挺拔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林晚，你给我等着。下次月考，我要让你看着我的背影哭。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念念烦躁地转着笔，物理卷子上的力学图在她眼里扭曲成一团乱麻。她余光瞥向斜前方——林晚坐得笔直，脊背像是一把标尺，正在解一道竞赛题。那家伙的手速快得惊人，仿佛大脑直接连通了打印机。

“啪。”

林念念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前排的林晚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3

林念念看着他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眼珠一转，趁着去讲台问问题的间隙，路过他桌边时，手肘“不经意”地撞了一下。

水瓶晃了晃，没倒，但里面的水洒出来几滴，正好落在林晚刚写好的公式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哎呀，不好意思。”林念念毫无诚意地道歉，嘴角却挂着一丝得逞的坏笑，“手滑。”

林晚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林念念脸上。那眼神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探究，看得林念念心里发毛。

“林念念。”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

“干嘛？大不了我赔你卷子。”

“不用。”林晚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吸干水渍，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在那个被晕染的公式旁边，写下了一个极小的“解”字，然后停住了。

他把卷子往桌角推了推，刚好推到林念念伸手能够到的范围。

“这道题的辅助线做法，我想到了第三种。”林晚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作为弄脏我卷子的赔偿，教你。学会了吗？下次别用这种低级手段引起我注意。”

林念念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解”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嚣张的自信。

谁引起你注意了？自作多情！

林念念在心里怒吼，但身体却诚实地凑了过去，视线落在那行解题步骤上。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转动。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味和墨水味的夜晚，全校第一和全校第二的脑袋，第一次凑得那么近。

近到林念念能闻到林晚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是和她完全不同的、清冽而干燥的味道。

“看懂了吗？”林晚侧过头。

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

林念念猛地往后一仰，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嘴硬道：“这种解法也就一般般吧，我早就想到了。”

林晚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嘴角极快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你很聪明。”

这是林晚第一次夸她。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

林念念别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跳却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该死，这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