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的焦糊味还没散,沈砚猛地呛咳着坐起身,后背惊出的冷汗浸得里衣冰凉。
冲天的火光、父兄临死前的怒喝、逐玉站在宫墙之上一身玄色朝服、指尖捻着她沈氏满门的罪状书页的模样还刻在脑子里。她下意识摸向腰侧的佩剑,指尖却触到一片滑腻的织锦被面。
雕花拔步床,鸳鸯戏水的帐钩,鼻尖是浓郁的胭脂香。
不是她被烧死的冷宫废墟。
“小姐可算醒了,都督大人都在厅里等您半个时辰了,说要亲自接您过府。”穿碧色襦裙的小丫鬟掀帘进来,手里捧着鎏金托盘,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大红色的嫁衣首饰,针脚细密的喜帕上还绣着和她前世及笄时一模一样的玉兰花纹样。
沈砚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都督?整个大靖朝,姓裴的都督,只有逐玉一个。
她刚要掀被下床,院外传来男人清冷淡漠的脚步声,隔着门,熟悉的声音裹着寒意飘进来,和她死前听到的那句“沈氏谋逆,全数赐死”的语调分毫不差。
“阿砚,该出门了。”
那声音穿透薄薄的木门,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砚的魂魄上。
冷宫之中烈焰焚身的剧痛仿佛一瞬重现,喉间残存的焦糊气息挥之不去,她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腹死死抠住被褥,锦缎被面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前世,就是今日。
圣上赐婚,她沈府嫡女沈砚嫁与权倾朝野的裴逐玉。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少年时的倾慕,以为得偿所愿,捧着一颗真心踏入都督府。到头来,却换来沈家被扣上谋逆的污名,父兄战死沙场却遭污谤,阖府上下尽数殒命,而她,被囚冷宫,最后葬身熊熊烈火。
“小姐,快些梳妆吧,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碧衣丫鬟见她呆坐床上,上前一步,便要伸手来扶她。
沈砚猛地偏身避开。
她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扉外,那个毁了她全族的男人就站在廊下。托盘上的红嫁衣熠熠夺目,那方绣玉兰花的喜帕,正是当年裴逐玉送给她的信物纹样。昔日她只当是情深意重,如今再看,处处皆是精心布下的牢笼。
“我不嫁。”沈砚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从梦魇挣脱的沙哑,却异常笃定。
丫鬟手上一顿,鎏金托盘险些晃动,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满眼惶恐:“小姐!您莫要说胡话!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抗旨可是大罪,是要连累整个沈府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
片刻,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天光倾泻而入,落在男人玄色的锦缎官袍上。裴逐玉立在门槛之外,墨发高束,玉冠衬得那张脸俊朗无匹,眉眼清贵,可一双深邃的眼眸,冷得不见半分温度。他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女子,目光扫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不嫁?”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淡,却裹挟着迫人的威压,“阿砚,你可知你这句话,会给沈家招来什么。”
又是沈家。
前世,他便是用沈府满门的安危捆住她,逼她俯首顺从。
沈砚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没有半分待嫁闺秀的羞怯。她没有去碰那些火红的婚嫁首饰,就这么直直迎上裴逐玉的视线,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爱慕,只剩下洗不掉的寒凉与恨意。
“裴逐玉,你不必拿沈家胁迫我。”她一字一句,胸腔里翻涌着烈火焚身的旧梦,“前世我信了你,信你的许诺,信这一纸赐婚是良缘,最后落得满门倾覆,我自己葬身火海。”
裴逐玉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错愕。
他眉头紧锁,上前半步,狭长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脸庞:“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前世?”
廊下的仆婢丫鬟全都惊呆了,纷纷垂头屏息,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沈砚冷笑一声,心口阵阵发疼,父兄浴血厮杀的模样在脑海中盘旋。她知道,此刻说重生梦魇,只会被当作疯癫。她压下汹涌的情绪,收敛眼底太过直白的恨意。
“我没有胡说。”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这门婚事,无论圣意如何,我沈砚绝不入你都督府。要降罪,便降在我一人身上。”
裴逐玉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眼前的沈砚,和他印象里那个温顺柔软、看向他时眼含星光的姑娘判若两人。那一层刺骨的疏离,还有隐约的怨怼,绝非一时闹脾气可以解释。
“你以为,由得你做主吗。”裴逐玉声音冷下来,抬手示意身后,“来人,请小姐梳妆。”
两名身量高大的侍女立刻跨步上前,想要上前制住沈砚。
沈砚环顾四周,屋内没有一件兵器,她手无寸铁。重活一世回到大婚这日,父兄尚且安在,她绝不能再次束手就擒。她侧身躲开侍女的手,快步退到窗边,指尖摸到窗沿上摆放的青铜镇纸。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一阵纷乱,一名沈府护卫浑身尘土,跌跌撞撞冲进院落,高声急报,声音穿透整座院子:
“小姐!大事不好!边关八百里急报——沈老将军遇伏!”1
这剧情也太带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