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将整间书房浸得微凉。
苏秉义话音落地的刹那,屋内死寂无声,唯有窗外秋风穿廊,卷起细碎落叶,簌簌作响,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婚事风波愈发刺骨。
青黛怔怔立在原地,一时不敢置信,指尖微微发颤:“怎么会……婚约刚解不过数日,那些大人怎会如此急切?”
在世人眼中,苏晚卿当众忤逆太子、毁弃皇家婚约,已是声名折损、前途黯淡。本该人人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苏家这场风波。
可偏偏,朝堂世家争先恐后,欲要登门提亲。
何其讽刺。
苏晚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眼底掠过一片冷然的清明。
她太懂这些世家的心思。
苏家屹立朝堂数十载,苏秉义身居丞相高位,根基盘根错节,门生遍布朝野。纵使她褪去太子未婚妻的身份,不再是东宫最耀眼的准太子妃,可丞相嫡女这四个字,依旧是京中最值钱的筹码。
太子不要的棋子,旁人却抢着要。
他们不在乎她的名声,不在乎这场风波是非,只在乎联姻背后的权柄、势力、朝堂站队。
她苏晚卿,从来不是一个人,是整个丞相府最稳妥的联姻利器。
“他们哪里是为求娶。”苏晚卿轻声开口,语调清冷无波,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漠,“是见我脱离东宫,成了无主的棋子,便想抢先握在手中,借苏家之势,稳固自家朝堂地位。”
一朝婚约解除,于她是挣脱牢笼,于旁人,却是瓜分利益的良机。
苏秉义看着自家女儿沉静淡然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沉重。
从前的晚卿,明媚骄纵,满心满眼皆是太子萧景渊,天真热忱,不懂人心险恶。不过一场春宴变故,几番风波起落,竟已然练就这般遇事不惊、看透权谋的冷彻心性。
“为父知晓你的性子,断不会任由他人摆布婚事。”苏秉义长叹一声,眉宇间愁绪难散,“可如今局势逼人,你闭门三月自省,看似是陛下从轻发落,实则是将你推至风口浪尖,给了所有世家窥探、算计的空隙。”
陛下不罚苏家死罪,却默许旁人拿捏苏家软肋。
这便是帝王最稳妥的制衡之术。
苏晚卿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眸底清冷如霜:“女儿明白。闭门自省,锁住的是我的步履,锁不住世人的贪念。”
从今往后,登门试探、假意示好、暗中算计之人,只会络绎不绝。
【系统提示音清晰响起:
【剧情危机升级!】
【朝堂五家顶级世家已初步拟定提亲计划,将于三日内陆续遣人登门试探!】
【萧景渊暗中授意朝臣,刻意散播流言,刻意引导舆论:苏晚卿性情桀骜难驯,恃宠任性,唯有世家权贵可压制管束!】
【沈知微暗中联动东宫内侍,悄然推动提亲风波,意图借世家之手,牵制苏晚卿与丞相府!】
三道提示,字字诛心。
层层算计,步步紧逼,竟无一处是留给她喘息的余地。
苏晚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果然,无人愿意让她安稳脱身。
萧景渊记恨春宴受辱,不愿见她彻底脱身风波、安然无恙,便刻意败坏她名声,逼她落入普通世家联姻的泥潭,终生被婚姻桎梏,再无翻身之力。
而沈知微,借一封致歉信洗白自身、博取善名尚且不够,还要暗中推波助澜,让她被无数婚事缠身,困于内宅纷争,再也无力与她抗衡。
人心诡谲,步步藏刀。
“好手段。”苏晚卿低声轻喃,语气无半分波澜,眼底却寒意翻涌,“一个明面施压,一个暗地挑火,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秉义闻言神色一凛:“晚卿,你是说,此事背后有人刻意推动?”
“是。”苏晚卿点头,坦然直言,“太子记恨旧怨,不愿我脱身局外。沈知微想彻底摘清自身,借旁人之手困住我。这场漫天提亲风波,从一开始,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囚笼。”
青黛听得浑身发冷,后怕不已:“沈姑娘看着那般温柔柔弱,竟、竟也在暗中算计小姐……”
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敌人,而是这般藏在温柔皮囊下,悄无声息捅刀的伪善之人。
苏秉义面色彻底沉凝,眼底掠过凌厉怒意:“小小年纪,心机深沉至此!看来春宴一事,当真让许多人彻底变了心性,乱了本心。”
他混迹朝堂半生,阅人无数,却也极少见到这般隐忍伪装、借力打力的年轻女子。
“父亲不必动怒。”苏晚卿敛去眸底寒意,神色恢复平静,“他们越是急着将我推入泥潭,便越是暴露软肋。”
萧景渊心有私怨,格局狭隘,难容分毫折辱。
沈知微步步算计,急于站稳脚跟,摆脱弱势处境。
皆是有隙可乘之人。
“接下来,只怕府中不得安宁了。”苏晚卿淡淡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丫鬟匆匆来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老爷,小姐!吏部尚书府遣主管登门,言是听闻小姐静养在家,特来探望问候,顺带……打探小姐日后婚事心意!”
果然,风雨骤至,丝毫不给缓冲之机。
苏秉义脸色一沉。
第一家,来得如此之快。
苏晚卿却缓缓站直身子,整理了一番衣襟,眉眼清冷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既然客人上门,便请进来一坐。”
她声线平稳沉静,在沉沉暮色中,透着临局不乱的笃定。
闭门自省的禁令锁得住她的方寸庭院,却锁不住满城汹涌人心、朝野贪婪私欲。
可他们皆不知,这盘众人争相落子的困局之中,真正蛰伏待发、伺机翻盘的执棋者,从来只有一人。
风起夜幕,暗流席卷整座京华。
新一轮权谋罗网,已然悄无声息,笼落苏家,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