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渐起,晨光熹微。山中小镇云雾缭绕,朦胧中偶然才显现出几座建筑的轮廓,不知是晨间居民引起的炊烟或是林间蒸腾的雨雾所致,亦或是二者皆有。
“嗷嗯——”溪遥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中的包子,道:“这家铺子的菜包子真好吃,还夹着豆干呢。”
“不是你的钱买的,当然好吃嘞,免费的东西怎么都是香滴。”沈玄调侃着,转了转手中的钱袋子,不过看那干瘪的程度,估计里头也没剩下几个铜板了。
“师兄,先前赶路坐船和马车的钱还是遥儿付的呢,你现在请她吃几个包子也无可厚非呀。毕竟,礼尚往来才是君子之道嘛。”兰灵笙道。
“就是就是,又不是不还你,等我以后发达了,第一时间用包子给你埋喽。”溪遥打趣道。
“好好好,虽然我算不得什么君子,不过我希望包子是金子馅的,越多越好,尽管来砸死我。”沈玄应道。
溪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好啦,是不是君子也不是师兄你自己一个人说的算。师兄也快来吃点吧,还热着呢。”兰灵笙从怀中的油纸袋里取出一个包子递给沈玄。
“说了出来吃早餐,可不能饿着回去呀。”兰灵笙笑道。
几人吃完了掌柜送的糕点,腹中尚且饥饿,便顺着晨起炊烟来到集市寻食。
唯一值得在意的,便是沈玄原先那黑白掺半的头发变为了一头乌黑的发丝,看不出半点枯白之色。
“好,正好吃饱了好回去补觉。”沈玄笑笑。
“哇呀呀,你现在连偷懒都懒得找借口了嘛?”
溪遥说着,又走到兰灵笙身边要了一个包子。
“都说了这叫养精蓄锐好不好,身体才是搞事业的最大本钱。”沈玄道。
“那感觉你的本钱也没有很雄厚嘛,身为修行者,走点儿山路也能把你累得这么狼狈。”
“哎!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好歹走下来了,也不算多狼狈吧?”沈玄眉头一皱,拉住了溪遥正要把包子送进口中的手。
少女狠狠瞪了一眼沈玄,露出了两颗洁白的虎牙,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撕咬猎物。
眼瞅着要遭遇饿虎夺食式攻击,沈玄暗道不妙,选择立即撤回一条手,少女的目标随机转换为了手中的包子。
得,还挺护食。
“你属狗的啊?”
“你怎么知道的?”少女吧唧着嘴,含糊道。
少女没有多言,只是把手中的包子撕成两半,慢慢放入口中品尝,就连指尖流下的汤汁也不肯放过,待咽下食物后又吮吸起手指头来。
沈玄不得不佩服起这老行家样的吃法,让这小姑娘坐 餐馆里头最显眼的地方当食客胡吃海喝,一定非常下饭。
却见兰灵笙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少女的腮帮子,细声道:“遥儿没吃饱嘛,要不要再吃几个?”
那泛着柔和目光的浅蓝色眼瞳中,装满着少女的身影,溢出眼角的是静默等待回应的温柔。
“啊啊啊啊啊啊,灵笙怎么老是这样哇!”
“不行不行,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不能坐以待毙,对!就这样办。”
如此想着,少女作势鼓起了脸蛋,稍稍眯了眯眼,假作愤愤的姿态,道:“灵笙,你怎么老戳我的脸呀,你这样……我……我可要生气喽,哼哼,我要……”
少女用头顶着兰灵笙的衣物来回蹭了数下,活似一只在主人怀中撒娇的小猫。
“哼哼哼,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溪遥慢慢抬起头,水灵的大眼睛正正好就对上了兰灵笙那浅蓝色的双瞳。
“遥儿下次换个动作吧。”兰灵笙轻抚过少女的发丝,也不在意被弄乱的衣物,依旧保持着那温婉得体的笑颜。
“头发又乱了呢,不要乱动,我帮你重新理一理。”
溪遥一下绷直了身子,微微低着头,方便兰灵笙整理。
晨间商贩陆续赶到,推车载着货物辗过石板路发出的闷响声此起彼伏,原本宁静的市集逐渐喧闹起来。
“那个……灵笙……我现在还在生气呢。”少女小声说道。
“嗯。那么遥儿怎么才能不生气呢?”兰灵笙继续整理着少女的发丝。
“要不我的脸也给你戳戳看?”
话音刚落,兰灵笙放下了少女的头发,双手合十,开心地欣赏起了自己的“杰作”。
棕麻色的辫股交织,被编成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轻轻斜靠在肩侧。
没有繁琐复杂的交缠,仅仅简单地用了一根素绳束紧发尾,干净而利落。
少女回身,朴素的发辫扫过臂弯,光洁的发丝映射晨光,无消艳饰点缀,一股灵秀之气油然而生,犹如璞玉自然生彩。
“其实也不用啦,灵笙你下次请我吃一顿好吃的就好啦。还有……”
溪遥抓着麻花辫晃了晃,道:“这样子好像有点不大方便活动。”
“遥儿不喜欢这个发型嘛?”
“也不是啦,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不习惯。”
“遥儿~”兰灵笙握住了溪遥的手,二人四目相对。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试着帮你束头发看看了,想看看遥儿不同的发型会是怎样。”
“可是……”
“就忍半天好嘛?拜托你了。下次到了大城镇里我一定请你吃好几道不重复的好菜。”兰灵笙双手抱住溪遥的手,声音又柔软了几分,惹得溪遥还以为有人在自己耳朵里弹棉花,又痒又热的,不一会儿耳根就烧得好似天边的晚霞了。
“好不好嘛~遥儿~”
“啊……那个……”溪遥戳了戳自己的手指。
在一声一声“遥儿”的轻唤中,少女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答应的,只是回过神来感到像做了场梦般的一阵恍惚。
“那说好喽,我下次要吃蟹粉狮子头,一定要正宗的那种哦。”
“嗯嗯。”
“还有叫花鸡。”
“嗯嗯。”
“还有松鼠桂鱼。”
“嗯嗯。”
接连念了几道菜名,溪遥口水都馋得流了出来,兰灵笙只是看着少女不厌其烦地应答着,眼中期许的目光逐渐放大。
或许想吃这些菜的,不止一个人呢?
东风送暖春尚浅,豆蔻梢头双飞燕。
“刚刚飞过去那两是什么鸟来着?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点印象。算了不想了。”
沈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人,奇怪着怎么步伐落后了这么多,同时喊了一声催促二人,二人亦很快赶上。
“都说要致富先修路了,这山路难走的要命,与周遭城镇的往来估计十分不便。现在我倒是有点同情这个镇上的人们了。”沈玄道。
“其实也用不着你同情,这山路就是故意修的这样崎岖难行的。”溪遥应道。
“呵呵,那也是很无聊了。”
“要不你猜猜这个小镇叫什么名字?”溪遥嘻嘻一笑道。
“无常路镇。”
“不对。”
“丢算盘镇。”
“你能不能正经点呀?话说你有这么记仇嘛?”
少女生气地跺了跺脚,张开嘴,又露出了那两颗小巧白净的虎牙,作势就要抓住沈玄的胳膊进行一种名叫撕咬的动作,吓得沈玄一连退了几步。
“我想,应该与武相关吧。”
明媚的晨光下,青色的倩影在石板路上踱步。
兰灵笙道:“先前观察此间镇民,无论是行走还是劳作,吐息皆未有过多变动,均匀而绵长,应当是都有习武的基础在身。”
“就连先前受惊朝师兄丢算盘的那个掌柜也是如此,而且那掌柜劲力十足,寻常人很难做得到,他应当有长期练习投掷物的习惯。”
溪遥小跳至兰灵笙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笑道:“还是灵笙厉害,猜对了。”
与此同时,沈玄也感受到了来自少女的鄙薄目光。
“这个小镇叫隐武镇,虽说占地不算很大,但镇中居民大多从出生便与武学相伴。平日里居民少与外界往来,而大多数居民也只是把与外界相通的山路当作磨炼自身轻功的途径。”
“而且隐武镇的跌打伤药、金疮药格外有效,但其中所需的草药很多是生长在峭壁上的,这也就致使当地镇民的轻功水平都十分不错。”
少女手指打着圈,缓缓分享着自己的见识。
“不瞒你们说,许多在武林盛会武道榜上江湖有名的大侠都是来自这个小镇的。在大城镇的茶楼里,就可以听到不少有关这那些大侠的故事。”溪遥继续解释道。
“比较出名的,就如位列武道榜第四的贯风拳金磊,凭一身臻至化境的横练功夫,一人独闯黑骨帮,连破三名臻至化境的高手,救下上百名被掳走的无辜路人。”
“哦哦,这个人我也听过,确实厉害。武道化境的高手单论体魄不比寻常凝本境的修士逊色多少,以一对多还能取胜,这样实力的人居然就是在我们脚下的这个镇子长大的,当真奇妙。”沈玄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感慨道:“还当真是一处卧虎藏龙之地啊——”
“隐于山林,潜心武道。隐武镇,确实是个好名字。”兰灵笙道。
“也难怪我差点没反应过来那掌柜的算盘,搁着对方压根不是普通人啊。”沈玄长松一口气,脸上一副释然了的样子。
“你那是差点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溪遥戳了戳沈玄胳膊。
“话说,为什么你不早点说这些?”沈玄突然问道。
少女侧着身子,双手一摊道:“没办法啊,一路上尽听某人的奋斗史啦,没机会说啊。”
“那怪我自己喽?”沈玄指了指自己。
“你要想这么觉得,也不是不行呀。”少女嘻嘻一笑。
“稍微打住一下。”兰灵笙摆了个停止的手势。
“既然知道此地居民常借山路险坡磨炼轻功,那我们不妨问问他们是否有注意山林间的异样,没准就能找到泉玉的线索了。”
“灵笙说的对。刚好天亮人都起来了,我们直接挨家挨户问过去,总会有线索的。”溪遥指向了远处的街巷道。
“确实,好主意,我提议我们分开去问,效率绝对高。”
沈玄竖起大拇指,头也不回背身就朝远处走去。
“大懒蛋!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回客栈的方向!”少女抬起双手充当扩音器,踮起脚就朝沈玄喊道,喊完还不忘叉腰鼓嘴生小气。
“哈哈哈,没事!去哪儿问不是问,我去那边,你们去另一边,都一样的。”沈玄依旧没有回头。
“可是,师兄,你的头发是用我神通染的,离远了可能会失效的。”
兰灵笙空灵婉转的嗓音悠悠飘来,沈玄立即僵住了身子,陷入了某种不大好的回忆。
年少白头,在修行界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保不准是某大能故意维持着鹤发童颜装嫩,也可能是修炼某种功法的影响,公然排挤,很可能遭到门派报复,这些谁也说不准。
但在凡世里,这种白发淋头却年轻好看的形象往往不受待见,可以说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深受广大修炼魔功的前人和民间话本影响,普通人和武者基本都会把年少白头这四字和害人利己的魔功或者妖物联系起来。
“头发枯白,但生机盎然,定是夺人精气维持的!”
“年轻靓丽,还有着不似寻常人的白发,不是妖怪恶鬼还能是什么?”
沈玄先前想在凡人城池和村镇出售商品时,可没少因为这一头白发受挫。更不用说这个镇子到处都是练武之人。这要是被发现了,没解释清楚的情况下,还不得被“妖孽人人得而诛之”的口号包围啊?
与其主动接近麻烦,不如自觉和麻烦说再也不见。
“哈哈哈,我看这边风景不错,我还是和你们一块走吧,量这镇子也大不到哪儿去,咱们一块效率也不低。”
沈玄打着哈哈,原路返回,就好像没有走开过一样。
“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溪遥扶着额头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