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但透过纸窗,依稀还能见到客栈内跳动的烛焰时时发出昏暗的光线。
那门店掌柜正趴在账本上熟睡,两指还掐着斜放在一边的算盘,酣畅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客栈内。
但很快,这份独属一人的宁静便被屋外渐迩渐响的杂声所打破。
“这个时辰……你确定……到时候……怕是要得罪……”“莫慌……什么场面……就这样……”“这样的话……随便你了……”
一连串碎语声不断飘进掌柜耳中,以半蒙半醒的状态坐起了身,那掌柜的举起手拉伸了一下。慵懒地睁开双眼,却透过纸窗看见门前正站着三个人形黑影。
“那我进去喽?”沈玄话刚出口,便一把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嘎吱——”木门被推开了。
怎的一阵凉风陡然呼过,将青衣男子那冰雪淋头般的白发掀起。
灰暗的视线里,凉风自门槛席卷而入,肆意奔涌,扰得账本书页翻来覆去。
跳动的烛火猛得一缩,火星子噼啪作响,室内桌椅板凳的影子都忽明忽暗。一瞬间,满室的暖光都变得隐隐生青,凉意袭人。
微弱的光线下,那迎面走来的青衣男子白发垂腰,丝丝缕缕的白发在阴风中飘扬舞动,恰似那话本里前来索命的厉鬼。
眼见其抬脚就要迈过门槛进入室内。
“啊呀呀呀呀呀!”
那掌柜顿时爆发出一阵杀猪一样的尖叫声,随手就将周围能够得着的物件朝门口扔去。
“有鬼哇啊啊啊啊!!!”
一张梨木算盘破空袭来,即将直击沈玄面门之时,兰灵笙眼疾手快,只手便牢牢地接住了算盘。而透过那梁框,仍能看见沈玄那欲言又止,嘴角还在不断抽动的脸。
“不是?我初来乍到,招谁惹谁了啊?”沈玄懵道。
一是懵自己差点破相,二是懵对方这手劲之大。自己平时为了节省法力不常维持护身法障,思维与同境界的修士比确实会迟钝不少,但乾腾境的修为摆在这,还差点反应不过来一张算盘?
溪遥噗嗤一声,又及时憋住了笑意,走到沈玄身旁,拍了拍他肩膀,摇头叹道:“早说让你去染个发吧,大半夜的,给人当成白发魔男了吧,不被追着打才怪嘞。”
“掌柜的不用在意,这人好得很,没事的。就是这边偶尔有点小毛病。”溪遥说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沈玄此时还张着嘴没缓过来。
不知何时,兰灵笙已经取来了放在桌上的烛台,借着幽幽的烛光,那汗流浃背的掌柜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仔细一看,眼前的男子也并非全然白发,还是有不少黑发掺杂其中的,那掌柜方才如释重负。
传闻发育不正常的人,多少带点疾病,多点白发好像也很正常?
意识到来人并非鬼怪,那掌柜的匆忙从柜台走出解释道:“几位客官,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但你们这大清早站在小店门口也属实太吓人了。”
兰灵笙将那算盘放回柜台,道:“不必在意,确实是我们冒犯在先为过,还望店家海涵。”
言罢,兰灵笙为此还行上一礼。
“哪里哪里,是我反应过激了。”掌柜摆手客气道。
眼前女子冰肌玉骨,姿色绝尘,行为举止还尤为端庄大方,从头到尾光打扮都透着一股子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最起码也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
兰灵笙借机问道:“那请问一下,还有多余的房间吗?我们一路奔波,多有疲乏,想暂宿此地,不知是否方便。”
“有有,空房多的是,几位还请上楼。”那掌柜赶忙换上了迎客的笑脸,伸出手引导几人上楼。
期间沈玄一直盯着那掌柜的看,惹得那掌柜心里发毛,心想着怎么补偿一下对方。
“你刚刚怎么一直看着那掌柜的啊?不会记上仇了吧?”
上楼途中,溪遥凑近沈玄,拉住对方衣服小声询问。
“哪能啊?再说了,他不也一直看着我?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从蜀川那边搬过来的了。”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嘛?”少女问道。
“没事,有些东西你不懂还好。”
“呸,又在装高深了。”
走进客房,溪遥第一时间将窗打开,就着那微薄的晨光,踮起脚尖朝外看去。顺着中心的石板路往下看,尽入眼底的还是那些灰墙瓦砾,和记忆中别无二致,不过是那镶嵌在石砖里的青苔更绿了几分,平添了被岁月冲刷过的痕迹。
巷尾那的石桥更是沧桑,桥身已被流水和风雨浸得发乌,上面偶有几叠半腐的枯草看着都比这浓浓的一片灰色看着有活力。
“好像和以前也差不了多少啊。”溪遥感叹道。
“这的山路是真的难走,要我说简直不是给人走的,可累坏我了。”沈玄抱怨着,随便找个木凳坐下就不停揉搓着自己的大腿。
“看来平时学着遥儿多走走,到处逛逛也不错,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是那么怕了。”兰灵笙笑道。
“就是就是,你就该和我们一块晨练去,免得才走了十几里路就嫌累了。”溪遥道。
“还是算了吧,我觉得也没什么理由值得我一大早离开我的被窝。”沈玄摆了摆手,又一头趴到桌子上。
“有啊,怎么没有?”溪遥道。
“嗯?”沈玄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眼那少女。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啊。”
“噗——”沈玄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是,好歹咱们也算修行之人,才活到九十九是不是也忒少了些?”
“哦,好像是少了点,那就再添个零头吧,反正也差不了多少。”溪遥道。
“这也太随便了吧。”沈玄道。
“其实还是差不多的,即使修行之人能使用各种神通术法,但受寿元的限制也不比寻常人减轻多少。”兰灵笙解释道。
“更何况修行界云谲波诡,随时都有遭遇不测的风险。”
“若能如遥儿所说安稳地活到九十九岁,又何尝不算作无憾而终呢?”
兰灵笙噙着笑,温婉而不失风度。
“啊呸呸呸!这说的什么话呢?怎么能这么一脸轻松乐观地说出这种晦气话呢?讨打!”沈玄站起身,难得地昂头挺胸,摆出了三人里唯一一个成年人的架势,抬手用两根手指头叩了叩兰灵笙和溪遥额头。
“两个都还没成年的小丫头,谈这么沉重的话题干什么?”
“还不是想让你多走走,才这么说的。”溪遥捂住额头反驳道,“毕竟谁不想活的和万年大王八一样久呢?大部分修行者都是这样吧,甚至比凡人更惜命。”
“我怎么感觉你这话里有咒呢?”沈玄幽幽道。
“也并非全然如此。昔人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味寻求寿命的长短反而虚度此生,多有不值。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在有限的一生里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兰灵笙道。
“嗯嗯,我也是这样想哒。”溪遥附和道。
“感觉你们还是太年轻,活着嘛,最重要的还是开心啊。”
“年轻多好,我才不想变成长满皱纹的老太太呢。”
溪遥说完,又看了一眼兰灵笙,嘻嘻道:“要是不年轻了,还能像灵笙这样好看,那还差不多。”
“遥儿又在说笑了,哪里有人容貌不老啊?”
“都说修为高深的人,能保持容颜常驻。灵笙这么厉害,我就觉得灵笙就算到了老太太的年纪了,也一定还是最漂亮的。”
“遥儿……哪里有这样子夸人的啊?”兰灵笙微微撅起了嘴。
“不是不是,我其实是想说不管过了多久,灵笙你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天下第一美人。”
“好啊,那遥儿可不许反悔啊。若是到了我人老珠黄的时候,遥儿可不准嫌弃我哦。”兰灵笙打趣道。
“嘻嘻嘻!小妹我的肺腑之言,比真金白银还真嘞。”溪遥就这般看着兰灵笙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说着,又用手捏了捏那青衣女子衣角,开玩笑似的说:“我就这样赖上灵笙了,到时还希望兰姐姐莫要嫌弃呢。”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就像燧石相撞,火光四射,映得一旁的青衣男子莫名其妙感觉自己亮了几分。
“咳咳咳咳咳!”
沈玄忽然咳了几声,随后问道:“话说,这次远行你们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嘛?”
“当然有啊。”
兰灵笙轻轻抬手,指了指身旁装饰房间的水墨江山画,一切已不言而喻。
沈玄微微一笑,道:“舞墨弄彩,这兴趣于你而言确实不错。”
“若是可以,我希望能将九州四海的美景都绘入画中,还有那些或有趣或感人的奇闻轶事,我也想绘制在画卷之上。”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提升心境,二来也可以不让那些风景人事被逐渐淡忘。”
兰灵笙目光炯炯,握住了拳头,明眸善睐间言语充满了干劲。
“故事嘛……”沈玄喃喃道。
“感觉灵笙你这样还有点像说书先生呢。”溪遥笑道。
“是有点像吧,不过这种承记故事的感觉也相当不错。”兰灵笙道。
“而且要是有机会将这些画卷和技艺流传于世,传递那跨越时光的风采,那又该多浪漫啊。”兰灵笙合掌抱拳,一副浮想联翩的样子。
忽然,兰灵笙转向溪遥,轻轻拉住少女的双手,笑道:“遥儿,你会陪我一起的吧。”
溪遥因这突然的一拉愣了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和说好的一样,灵笙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的。”
“那好,我们拉勾。”兰灵笙伸出小指。
“嗯嗯,好哒!”
二人两指相勾,拇指相碰。
那温凉的手指柔嫩而细腻,仿佛初春抽芽的幼苗,让溪遥忍不住多蹭了蹭。
“嗯,真舒服——”
兰灵笙又回过头,伸出另一只手,对沈玄道:“师兄,还有你呢。”
本来还在一边撑腮看戏的沈玄“啊”了一声。
“还有我啊?”
“当然啊。”兰灵笙稍稍歪了歪脑袋,一如多年前的小女孩一样。
沈玄会心一笑,同样伸出了手。
还记得小时候有次偷偷带着自家师妹下山逛街玩去,在一家熟悉的老板店里吃馄饨面,凑巧看到一过路的卖糖葫芦的商贩。当时看师妹那两眼放光的神态就知道某只小馋猫馋嘴了,便想追上去找那商贩买两串。
哪知某个小小软软的“糯米团子”又怕起生来,死死拉着自己的衣角不撒手。这点还真像糯米团子一样黏乎乎的。
好在自己集中生智,想到以前应付小孩子的法子。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约定好喽,我很快回来,你就坐在这,乖乖听话,不要乱走动。”
如此,才让那时候的小师妹安心下来,坐着等他回来。
只是没想到,那时不起眼的小动作,她还能记到如今。
想来从前那看上去小小一只的“糯米团子”,如今也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不知为何,一股说不出来由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家臭小子,不过要想拐跑我家师妹,那也得看看这小黄毛有没有本事摘掉我家的大白菜。”沈玄适才下定了某种决心,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就飘到了坐在一旁不安分晃动椅子的溪遥身上。
小黄……棕毛?咦?额?嗯?
察觉到沈玄那奇怪的目光,少女稍稍收敛了笑意,撇开脑袋的同时甩了甩自己棕麻色的马尾辫,似乎是在说“你瞅啥”一样。
沈玄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又一次尴尬地咳咳几声。
“师兄,谈了这么多,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兰灵笙问道。
思绪从回忆中飘回,沈玄淡然一笑,道:“不问浮云事,高卧且加餐。”
随后便潇潇洒洒从包裹里掏出三张烧饼,传给两人,道:“走了那么久,都多少有点饿了吧,话题先打住,吃点饼子先。”
溪遥也没有多客气,抓起饼子便大口吃起来。
“可惜是凉的……”兰灵笙掰下一小块慢慢放入嘴中品尝起来。
“要是刚烤好的话,滋味应当更加不错。”
“没法子,要是条件允许我也想现烤做新鲜的,先将就吃吧。等天再亮些,店里伙计到位了,再看看点几道热乎的菜吃吃吧。”沈玄说着,又瞥了一眼溪遥。
“怎么了?不合胃口?”看到少女抓着烧饼却并未下口,沈玄询问道。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溪遥道。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闻到了一股气味,而且还越来越近了。”
兰灵笙忽然指向房门,轻声道:“来了。”
“嗨嗨嗨!几位客官,我刚刚去后厨那边找了些糕点,还热了一壶茶水,虽说不是什么稀奇货,但味道也算不错,就当作方才冒犯的赔礼了。”
那掌柜朝里头大声道,正推开门,却见沈玄举着个大花瓶瞄着自己。
“额,这位客官,您有气可以和我说,别撒在装饰的花瓶上啊,特别是那个花瓶,可不便宜啊。”
“啊哈哈哈哈,我就看这花瓶做工不错,随便拿来把玩把玩,没什么特别意思。”沈玄尬笑几声,想着自己那干瘪的钱袋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花瓶放了回去。
“你还挺记仇的嘛。”溪遥小声道。
“我可没那么灵的鼻子,你两话说不全我以为有脏东西跑门口了呢。”沈玄立刻回敬道。
“几位慢用。”那掌柜将手中的吃食放到了三人桌前,便转身离去。
只是,隔着木门,房间内的三人仍能隐隐听到那掌柜叹道:“可惜可惜,年纪轻轻的,上面出了问题,可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