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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永安太平公主

崇祯十二年,春。

太平公主三岁了。

坤宁宫东暖阁里,暖炉烧得正旺,窗外玉兰初绽,白瓣如玉,暗香浮动。夭夭趴在窗前的贵妃榻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手心里一片小小的桃花瓣出神。

那花瓣是从灵泉空间里带出来的。

三年来,她已摸清了空间的几分门道。泉水果然非凡——她偷偷浇过坤宁宫后园一株枯死的海棠,第二日那树便抽了新芽,满枝繁花惊动了整个后宫。周皇后以为是天降祥瑞,还特意领着她焚香谢恩。

夭夭当时乖乖跪在蒲团上,小脸稚嫩,心里却在默默计数:空间里的桃树已结了第七枚果子,前三枚还青着,第四枚已微微泛红。她隐约感应到,那桃果蕴含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力量,不是寻常仙果,倒像是……规则本身。

但眼下她太小了,灵力不足,连第四枚果子都摘不下来。

“公主,公主?”贴身宫女青杏凑过来,“陛下和几位皇子殿下往坤宁宫来了,娘娘唤您去前殿呢。”

夭夭将桃花瓣收回空间,利落地翻身下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从暖阁一路跑到前殿时,周皇后正在吩咐宫人摆茶点。见她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忙招手揽到身边:“慢些跑,你是公主,要有仪态。”

“母后。”夭夭乖乖坐好,仰头露出一个甜笑,眉间朱砂痣随表情微微一动,像一枚小小的朱印。

周皇后捏了捏她的脸,眼中有藏不住的疼爱。生夭夭那夜的天象异动、陛下破例赐封“太平”的举动,让这小女儿在宫中格外受宠。更别说她自幼便灵慧异常——一岁能言,两岁识字,如今三岁已能读《千字文》,有时说出来的话竟让翰林院的讲官都暗暗称奇。

“父皇!”夭夭眼尖,看见朱由检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少年。

太子朱慈烺十二岁了,身量拔高,眉眼已有几分沉稳气度,只是面对父皇时仍有些拘谨。二哥朱慈烜行在兄长身侧,身子略弱些,面色偏白。三哥朱慈炯性子跳脱,一进门就冲夭夭挤眼睛:“夭夭,三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又是什么?”夭夭跳下榻凑过去,朱慈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栩栩如生,触须还在颤。

“御花园的太监教的,废了我半天功夫呢!”朱慈炯得意洋洋。

太子在旁轻咳一声:“三弟,父皇面前……”

“无妨。”朱由检难得露出笑意,目光落在小女儿捧着草蚂蚱笑逐颜开的脸上,心头那根绷了三年的弦似乎松了一松。

这三年来,朝局竟渐渐有了起色。

陕西的流寇被左良玉连剿了几场硬仗,势头压下去了不少;河南今岁雪水足,麦苗长势喜人;最奇的是去岁京畿大旱,他正焦头烂额之际,坤宁宫后园那株枯木忽然开花的事传了出去,民间竟纷纷说“公主降世,枯木逢春”,一时士气大振,募粮募银都比往年顺遂得多。

朱由检不信鬼神,但有些事,由不得他不信。譬如夭夭一岁那年夏天,他暑热不愈,太医院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某日夭夭跌跌撞撞端了碗水来给他,说是“给父皇喝的”,他笑着饮尽——当夜便退了热,第二日神清气爽。事后问周皇后,说那水就是普通的井水,可偏偏……

他看着夭夭眉间那点朱砂痣,到底没有深究。

“太平。”朱由检唤她的大名,“过来。”

夭夭放下蚂蚱走过去,仰着脸望向这个历史上注定悲剧的帝王。三年来她看得分明——朱由检勤政、节俭、心怀百姓,可他被这个烂透了的王朝拖得太累,像一只拼命扇动翅膀却飞不出泥淖的蝶。

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指,软声道:“父皇今天眉头没有皱。”

朱由检一怔,随即笑了,伸手将她抱到膝上:“太平在,父皇不皱。”

朱慈炯在旁边偷偷做鬼脸,被太子瞪了一眼。周皇后掩口轻笑,满室融融。夭夭窝在朱由检怀里,悄悄将灵泉空间里的一缕灵气渡入他掌心——日积月累,她一直在用灵泉之气温养他的身体。

总不能让他累垮在煤山上。

春日渐暖,桃花将开。夭夭闭上眼睛,听着父皇稳定的心跳声,在心里默默盘算:七年,她还有七年长到十岁,灵泉桃树应该能采下第一枚仙果。在这之前,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先从让大明撑过今年的粮荒开始。

而万里之隔的时空另一端,玉天幕悄然流转。

汉武帝刘彻立于未央宫高台之上,望着光幕中那个三岁的小丫头窝在父亲怀里、悄悄做小动作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

钩弋夫人侍立身侧,不敢多言。自三年前这玉天幕第一次出现,陛下便时常独自登台观望,有时一望便是半日。光幕里那个小姑娘一年年长大,从襁褓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梳着双丫髻、眉间朱砂明艳如画。钩弋夫人隐约觉得,陛下看那孩子的眼神,与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不是看后代子孙的慈爱,倒更像是……

像什么呢?她不敢想。

“朕六十岁了。”刘彻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高台上,“她三岁。三年了,朕在幕这边看她,她在那边过日子。钩弋,你说——若朕真的到了她那个年代,她会不会唤朕一声老祖宗?”

钩弋夫人恭声道:“陛下万寿无疆,自是要被后世子孙敬仰的。”

刘彻嗤笑一声,没有回头。“万寿无疆?朕求了一辈子长生,到头来连个三岁的女娃娃都不如——她活得比朕自在多了。”

光幕中,夭夭正从朱由检膝上滑下来,追着朱慈炯在殿中绕圈跑,裙摆翻飞如一朵小小的粉色云。她笑着,眉间朱砂在烛光下亮得像一粒血珠,灼灼其华。

刘彻凝视着那枚朱砂,喃喃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朕记得,《诗经》里还有一句——”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光幕暗去,高台上只剩风声。

——

洪武年间,应天。

朱元璋难得没有批折子,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看光幕。马皇后在一旁剥橘子,时不时递一瓣到他嘴里。

“这小丫头皮得很。”朱元璋看着夭夭追哥哥的画面,嘴角压不住上翘,“跟朕小时候一个样。”

马皇后笑道:“陛下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好的衣裳穿。”

“那是。”朱元璋哼了一声,“可朕打下江山给她穿金戴银,这小东西倒好,三岁了还只会追着哥哥跑——也不知替她那个叫崇祯的子孙分分忧。”

话虽如此,他看夭夭的目光却是柔和的。马皇后瞧在眼里,轻声道:“陛下很喜欢她。”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朕喜欢有活气儿的孩子。这大明传到崇祯那辈,死气沉沉的,满朝文武没一个顶用的。可就这小丫头……”

他指了指光幕中夭夭眉间那一点红。

“朕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

——

永乐年间,北京。

朱棣正领着郑和下西洋的奏折,光幕忽然在文华殿里亮起来。他抬头一看,正巧看见夭夭拽着朱慈炯的袖子不撒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朱棣忍不住乐了:“嘿,这小东西,跟她三哥闹脾气呢。”

徐皇后在旁边做针线,闻言抬头看了眼光幕,笑道:“长得越发好了。陛下您看,那眉间的朱砂,比去岁又明显了些。”

“嗯。”朱棣放下奏折,双手枕在脑后,“朕倒是好奇,她长大了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崇祯那小子瞧着闷得很,有这个闺女在,兴许能闹腾闹腾——闹腾好,我朱家的天下,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

光幕里,夭夭忽然回过头来。她当然看不见玉天幕另一端的朱棣,却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冲虚空中某个方向眨了眨眼。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

成化年间,西苑。

朱见深靠在躺椅上,望着光幕中那个追着哥哥跑的小女孩,面色温和。他这些年身子越发沉了,看什么都是淡淡的,唯独每年看一眼玉天幕里那个叫“太平”的小丫头,竟成了习惯。

“三岁了。”他轻声说,“比她三哥还皮,倒像朕小时候。”

汪直在一旁捧茶,笑道:“陛下,这位太平公主若在您跟前,怕是要把御花园都掀了。”

朱见深笑了笑,没说话。光幕中夭夭跑累了,被周皇后抱起来擦汗,乖乖趴在她肩上,小脸粉扑扑的。他看了很久,缓缓闭上眼睛。

“好好的啊。”他低喃,不知是说给谁听,“替朕看看,这个大明……还能不能好起来。”

光幕中的夭夭仿佛听见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窝进母后怀里睡着了。

春风拂过西苑,桃李不言。

——

叶罗丽仙境。

孔雀仙子独自坐在镜湖畔,望着面前浮现的玉天幕碎片。她看了三年了,从那个女婴出生到如今,每一次光幕闪烁,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三岁……”她伸出手,指尖泛起微光,“她的灵泉桃树,已经结了七枚果。不过那第四枚……好像在等什么时机。”

湖面泛起涟漪,倒映出夭夭眉间朱砂的模样。孔雀仙子轻轻笑了。

“小太平,你可得快点长大啊。你那位老祖宗……可是等了很久了。”

镜湖归于平静,桃花瓣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水面上。

一圈,一圈,涟漪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