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静好,落在黎若岚白皙细腻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攥着门框,纤细的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男人,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前世无数个日夜,她都是这样站在门外,小心翼翼等待他醒来,等着迎接他惯有的冷漠、不耐,或是无视。
三年婚姻,她早已经习惯了卑微。
习惯他眼底从来没有她,习惯他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问林婉儿的消息,习惯自己满腔热忱,最后尽数撞在冰冷的铜墙铁壁上。
此刻见傅冥渊醒了,那双总是清冷寡淡、带着戾气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黎若岚心头下意识一紧,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怯懦、慌张、局促不安。
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瞬间竖起了所有防备。
她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细细的,带着常年压抑的沙哑:“你、你醒了…… 我只是来送温水,马上就走,不吵你。”
说完,她便要低头转身。
以往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不敢多留一秒,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惹他厌烦,换来一句冷冰冰的 “滚开”、“别烦我”。
可下一秒,一道低沉沙哑、温柔到极致的声音骤然响起。
“别走。”
傅冥渊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这一声,太过反常。
温柔、低沉、没有半分戾气,甚至带着浓浓的挽留。
黎若岚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
她抬眸,怯生生看向床上的男人。
三年了。
她从未听过傅冥渊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以往的他,对她永远是冰冷、刻薄、敷衍,字字带刺,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傅冥渊撑着身体缓缓坐起,背脊挺直,依旧是那张俊美凌厉、矜贵迫人的脸庞。
只是此刻,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冷漠疏离。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涌的愧疚、心疼、懊悔,和快要溢出来的珍视。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目光滚烫,死死锁住她纤细单薄的身影。
真好。
她还在。
没有心力交瘁,没有郁郁而终,没有独自熬过无尽的寒夜。
他还有机会,弥补他前世所有的混账过错。
傅冥渊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肩膀、盈盈一握的腰肢,还有她微微泛白的唇瓣上。
林婉儿的话还字字刻在他脑海里,剜心刺骨。
他想起前世无数次,他醉酒后粗暴的索取,她死死隐忍,咬破嘴唇也不发出一点哭声;想起她常年心口郁结疼痛,独自蜷缩角落吃药忍痛;想起她拿出全部嫁妆,低声下气求人,为他稳住摇摇欲坠的公司,最后却被他误以为是投机取巧、妄图攀附,狠狠羞辱一顿。
他亲手把最爱他的人,磋磨成了一株不见光、独自吃苦的小苦瓜。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席卷全身,让他呼吸都微微发颤。
“过来。”
傅冥渊放软了所有语气,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黎若岚彻底懵了。
呆呆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傅冥渊…… 在叫她过去?
见她不动,眼底满是警惕怯懦,傅冥渊心脏又是狠狠一抽。
是他。
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三年如一日的冷漠伤害,让他的小姑娘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放轻动作,生怕吓到她,缓缓伸出骨节分明、常年执掌杀伐的手,朝着她的方向,轻轻张开。
“若岚,别怕,过来我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她的名字。
不是敷衍的沉默,不是冰冷的呵斥,是温柔缱绻,带着小心翼翼哄劝的 —— 若岚。
黎若岚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一步步慢慢走过去。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水杯轻轻晃出细碎的涟漪。
走到床边,她垂着眸,不敢看他,小声道:“你昨晚应酬回来喝醉了,头疼吗?我给你倒了温水。”
前世的昨天,就是他为了林婉儿,推掉所有家族晚宴,彻夜陪林婉儿散心,深夜醉酒归来。
也是那一晚,林婉儿生理期不便,他满心烦躁,将所有怒火和欲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那一晚,她哭都不敢哭,硬生生忍下所有委屈和难堪,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依旧准时给他备好温水、早餐,默默打理好一切,不敢有半句怨言。
想到这里,傅冥渊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他抬手,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她一般,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
指尖触碰的瞬间,黎若岚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回手,水杯险些脱手。
恐惧,本能的恐惧。
刻入骨髓的阴影,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散的。
从前每一次他的触碰,都是带着戾气、带着羞辱、带着发泄,从来没有温柔。
傅冥渊看着她下意识的躲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立刻收回手,放低姿态,柔声安抚:“不怕,我不碰你,不逼你。”
他从来没有对谁这般卑微小心翼翼。
高高在上的傅家家主,在外杀伐果断、冷硬无情,无数人趋之若鹜,他从未正眼看过。
唯独对着眼前这个被他伤透的小姑娘,满心愧疚,手足无措。
黎若岚怔怔抬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太奇怪了。
今天的傅冥渊,太奇怪了。
他不冷、不凶、不冷漠,甚至…… 在温柔地哄她?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眼底盛满了茫然,小声问:“傅冥渊,你…… 是不是喝多还没醒?”
不然怎么会对她这么温柔。
傅冥渊看着她懵懂无辜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卑微和不敢置信,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微微低头,目光沉沉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郑重,嗓音沙哑真挚:
“我很清醒。”
“若岚,对不起。”
三个字,轻缓落地,却震得黎若岚浑身僵住。
她猛地睁大眼睛,怔怔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对不起?
傅冥渊在跟她说对不起?
这三年,她受了无数委屈,被他无数次冷落、羞辱、忽视,她默默忍受一切,从未等到他一句道歉。
如今这句迟来的对不起,让她瞬间鼻尖发酸,眼眶莫名一热。
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忍住眼底的湿意,拼命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期待。
别傻了,黎若岚。
他只是一时心情好。
转瞬即逝的温柔,只会让你日后更痛。
傅冥渊清楚看到她眼底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的光,心口疼得密密麻麻。
他知道,一句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她三年的苦。
远远不够。
他抬手,再次放缓动作,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指尖刻意避开她的皮肤,不再让她恐惧。
他仰头,喝完半杯温水,温润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放下水杯,他再次看向她,目光缱绻又认真,字字郑重:
“以前,是我不好。”
“是我眼瞎、愚蠢、不知好歹,忽略了你所有的付出,让你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往后,不会了。”
一句句道歉,一声声忏悔,彻底打乱了黎若岚的心绪。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眼眶微微泛红,强装平静:“没关系,我不委屈。”
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自我宽慰,习惯了咽下所有苦楚。
哪怕遍体鳞伤,也只会笑着说没关系。
可她越是懂事、越是隐忍,傅冥渊就越是心疼自责。
他轻轻看着她,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偏执与坚定:
“不行。”
“你受的所有委屈,都算数。”
“以前我让你独自扛下所有,以后你的委屈,我替你受,你的余生,我来护。”
话音刚落,床头柜的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上赫然跳出两个刺眼的字 ——【婉儿】。
是林婉儿。
前世,就是这一通电话,他二话不说,丢下身体不适、彻夜照顾他的黎若岚,冒着大雨飞奔去找林婉儿。
任凭黎若岚独自在家心口剧痛,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独自忍痛,无人问津。
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傅冥渊眼底所有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厌恶。
前世他为了这个女人,弃真心、信豺狼、毁家业、负挚爱,落得惨死结局。
今生,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当着黎若岚的面,傅冥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手机,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从此,林婉儿,彻底从他的世界除名。
一旁的黎若岚彻底看呆了。
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她怔怔看着男人冷冽决绝的侧脸,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不止。
他…… 拉黑了林婉儿?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宠了五年、不惜冷落全世界也要护着的白月光?
傅冥渊做完这一切,立刻收敛眼底的寒意,转头再次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目光瞬间从冰冷刺骨,化作万般温柔缱绻。
他微微俯身,距离拉近,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入骨:
“若岚,从今往后,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从前你单方面爱我,往后,换我倾尽所有,好好爱你。”
窗外晨光温柔,暖意满屋。
迟到三年的偏爱与温柔,终于尽数降临在这个受尽委屈的小苦瓜身上。
只是黎若岚的心,早已在三年的磋磨里千疮百孔。
她不敢信,不敢盼,更不敢当真。
只当是大梦一场,转瞬成空。
她轻轻抿着泛红的唇,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安,低声轻轻道:
“傅冥渊,你别这样…… 我会当真的。”
一旦当真,若是再次被弃,她怕是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