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女神龙

暮色还未完全沉落，西天只晕开一层薄薄橘红。

白日热闹渐渐褪下去，街上行人少了大半，零星几个晚归的百姓缓步走过。

林砚正低头收拾摊子。陶罐一个个盖好，晒干的草药捆成小束，仔细码进竹筐。忙完大半，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脊背那道刻在骨血里的挺直弧度，在落日余晖下格外分明。

今日生意尚可，筐底零零散散放着几枚铜钱。他拿起来数了两遍，指尖一枚一枚拨过铜沿。

##林砚

他小声喃喃，嘴角浅浅扬起来，对这样简单的结果已经十分知足。

隔壁糖画老伯已经收完摊，正把铜炉子往担子上绑，侧过头同他搭话。

#糖画老伯

##林砚

林砚扬起脸应了一声，手上还在整理最后一包艾草。

傅庭芸挎着菜篮子从一旁路过，篮底还装着刚买的萝卜，看见他还在忙活，停下脚步。

#傅庭芸

##林砚

提起欧阳明日，林砚语气自然，只是心口又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茫，快得抓不住。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只当是连日摆摊有些乏了。

就在这时。

一阵风毫无预兆卷过街巷。

不是傍晚寻常的晚风，风是冷的，带着一股沉闷枯涩的气息，扫过整条街面。

街边挂着的摊贩布幡猛地狂甩，地上碎草尘土骤然旋起。

糖画老伯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糖画老伯

老伯弯腰去捡扇子，眉头皱起。

林砚浑身汗毛一瞬间尽数竖起。

这股寒意直接钻进骨头缝，熟悉得令人心悸。

他手里那捆艾草“哗啦”散落在案板上。

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整条手臂肌肉骤然绷紧。

昔日千场厮杀淬炼出来的警兆，无视失忆的禁锢，疯狂在躯体里炸开。

他猛地抬头，目光下意识扫向街道两端。

街市依旧，路人被阵风惊得纷纷拢了拢衣襟，彼此低声抱怨天气，所有人神态如常。

唯独巷口。

黄昏的阴影厚厚堆在巷道入口，一道高大的黑衣轮廓，静静立在明暗交界之处。

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黑暗当中，只余下一道冷硬的下颌线。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远远地站着。

目光隔着错落行人，直直钉在药摊前面的林砚身上。

距离尚远，林砚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可那一道视线，沉重、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寒剑抵在咽喉。

胸腔之中莫名翻涌上来无数破碎画面——悬崖边的刀光，衣袍染开的血色，一声冰冷的呼唤。

片段一闪即灭。

##林砚

林砚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小马扎被脚后跟磕碰，在青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刮响。

他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脑子什么都记不起来，可身体在恐惧，四肢在本能地戒备。

一旁傅庭芸见他脸色骤然发白，神色恍惚，连忙上前一步。

#傅庭芸

妇人的声音把林砚从恍惚之中拽回现实。

再抬眼，巷口空空荡荡。

方才那道黑衣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只剩巷道深处沉沉的黑暗，风穿过巷子，呜呜低鸣。

那股刺入骨髓的阴冷，却没有完全消散，丝丝缕缕缠在他的衣摆，顺着布料攀附在皮肤上。

##林砚

林砚声音微微发颤，伸手指向巷口。

#糖画老伯

老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除了斑驳墙影，什么都没有。

来往路人也纷纷侧目，一脸茫然。

没有人看见黑衣之人。

只有林砚，独独承接了那一道带着恨意的凝视。

他垂下手，指尖还在抑制不住地轻抖，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理智告诉他，或许真是自己眼花。

但是血肉本能不肯欺骗。

那不是幻觉。

那人来过，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市井安稳的模样。

隐忍的窥探到此为止，不再是无声蛰伏。

对方已经不再愿意只远远观望。

##林砚

林砚低声说道，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弯腰去捡拾散落一地的艾草枝叶。

可他的动作僵硬，心神再也无法平静。

方才那一瞬间，仿佛有一个声音，隔着重重迷雾，在他心底回响。

那声音，认得他。

收拾余下物件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药摊木架的边角，那一缕一直潜伏在此的黑雾，此刻已经大半消散。

暗处的监视已经结束。

警告，已然送达。

傅庭芸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才挎着菜篮离去。

糖画老伯也担起糖画担子，临走前还频频回头看了一眼失神的少年。

整条长街渐渐归于沉寂。

只剩下林砚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药摊。

橘红色落日彻底沉下屋檐，夜幕一寸一寸笼罩街市。

晚风卷动草药淡淡的苦香。

他低头望着掌心里的铜钱，往日简单的欢喜，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那一段被掩埋的过往究竟背负了什么。

但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

这样日出摆摊、日落归居，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快要守不住了。

他隐隐预感到，有什么巨大的风暴，正在朝着这个平凡的市井小摊，步步逼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