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灌进鼻腔的时候,马嘉祺还以为自己流鼻血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抹,手指却戳到了一片冰冷的金属。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用力睁开一条缝,视野里只有暗红色的光,从头顶一道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的浮尘。
这不是他的房子。
马嘉祺猛地撑起身子,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的震颤顺着颅骨传遍全身。他这才发现自己蜷在一个长宽各一米六左右的铁笼子里,笼壁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爪痕,最深的已经剜穿了铁皮。
脚下有粘腻的触感。
他低头——鞋底踩着一滩暗褐色的液体,顺着笼底的坡度缓缓往中间汇集,最终渗进一个拳头大的孔洞。孔洞边缘挂着几缕条状的东西
“……醒了几个?”
沙哑的嗓音从房间的中心传来。马嘉祺抬头,前面站着胸口有一道陈旧的疤痕的中年男人和身形纤细的年轻女人
十一个笼子。算上马嘉祺,亮着的只有三个,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生
“三个,时间不多了。”年轻女人开口,短发沾着血痂,手腕上缠着撕碎的衣袖,看向马嘉祺“脚镣,看见了?十分钟内解不开,地板会打开。”
马嘉祺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踝上箍着冰冷的金属环,环身嵌着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血红色的数字:09:47。
九分四十七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伸手摸向脚镣。指腹擦过金属表面时,他发现这个环没有锁孔,没有任何接缝,光滑得像是从脚踝上长出来的。
“你的袖扣。”
马嘉祺开口,看向男人,男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袖口,那枚形如十字架的袖扣在暗红色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马嘉祺盯着那枚袖扣,语速很快,“借我。”
中年男人犹豫了两秒。数字跳到08:12时,他咬着牙扯下袖扣从笼缝里递了过来。马嘉祺接过,尖头抵住脚镣内侧那道最细的暗纹,手腕猛地发力——金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住了。
裂口出现了。
“……你他妈是干什么的?”男人瞪大了眼。
马嘉祺没回答。他继续切割,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进铁锈里。两分钟后,脚镣"咔"地弹开,他撑着笼壁站起来,膝盖发软,但还站得住。
马嘉祺缓慢从笼子里走出来,站在男人的面前。
“大哥,能把那个袖扣借我用用吗”年轻男人哆嗦着开口道“给我也用用!我还不想死!呜呜…”另一个女人紧接着喊道。
马嘉祺看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一脸无所谓,转过头,马嘉祺把袖扣扔给年轻男人,年轻男人快速切割脚镣,扔向另一个女人,年轻男人抓着笼子的栏杆迟迟走不出第一步。
就在这时,地板动了,马嘉祺回头看向笼子。
所有笼子范围内的地面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色。年轻男人脚下一空,下意识抓住了笼子的栏杆,和笼子一起掉了下去,身旁那个女生因为没打开脚镣,笼子也整个翻了下去,连女生尖叫声都没有传上来。
黑暗开始蔓延。
马嘉祺低头看向脚下的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但不是活的生物的体积感,更像是从极深处升起的密密麻麻的光点。
显示屏上的数字归零了。
黑暗中那些光点正在加速上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他看清了——
那不是光。
那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马嘉祺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突然房间变亮——房间的四个角落同时亮起了暗绿色的指示灯。每条灯带指向一扇门。
四扇门,一模一样,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它们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刚才他明明确认过,这个房间除了笼子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中年男人和女人也不见了。
门出现了,但地还在裂。
马嘉祺选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扇,跑了过去,金属门应声向内侧滑开,冰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消毒水和霉味交织的气息。
他冲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门在零点几秒内合拢,把他和那个房间彻底隔开。马嘉祺撑着膝盖喘了几口,这才抬起眼——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灰白色的金属墙壁,每隔三米嵌着一盏惨白的灯管,灯管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有些灯管在闪烁。他低头看自己脚下:干燥的、带防滑纹路的灰色地砖,干净得不像是有铁锈味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是“走”过来的,还是那扇门把他“变”到了这里。身后那扇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金属墙壁。
马嘉祺抬手摸了摸墙面,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真实、具体、扎实。他慢慢直起身,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中右。
三岔路口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电子屏,窄窄的,大约二十厘米,半嵌入墙体。屏上滚动着一行绿色的小字:
【新人引导区B7-03。左:试炼场,中:物资申领处,右:休息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请在十分钟内完成身份登记。超时未登记者,视为自动弃权,后果自负。】
马嘉祺盯着“后果自负”四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再犹豫,转向中间那条路。他现在鞋底还沾着那个房间里的铁锈味,口袋里除了半包纸巾什么都没有。
他需要物资,更需要信息。
中间那条走廊比之前的更短,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到了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用黑色油漆写着“物资申领处”,字体工整得不带任何情绪。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东西: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手电筒、打火机、绳索……东西不算多,但品类齐全,像一个小型应急仓库。正对门的方向是一张金属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看了马嘉祺一眼,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半秒,低下去翻手里的夹子。
“编号?”他说。
“我没有编号。”
男人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刚进来?”
“对。”
男人终于再次抬起眼,打量马嘉祺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某个事实之后的漠然。
“伸手。”
马嘉祺把手伸过去。男人从桌下取出一台巴掌大的设备,像一个加厚的老式扫码枪,红光扫过马嘉祺的手背——
一阵细微的刺痛从皮肤下传来。
马嘉祺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一行数字,像是被某种极细的针头刺青上去的:B7-03-07。
“07”男人把设备收回桌下,“你的编号。物资配额三天领一次,一次领三天的量。规矩在墙上,自己看。”
马嘉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左手边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着十几条规则。他扫了一遍,挑重点记下来:不可攻击他人、不可抢夺物资、不可破坏公共设施……违者扣除积分;积分可兑换物资;首次登录赠送基础积分一百。
“问个问题。”马嘉祺把目光收回来,“刚才我来的那条走廊,有没有其他人经过?”
男人终于露出了一点近似于兴趣的表情:“你见到其他人了?”
“笼子里,三个。”
“……你是从筛选间出来的。”
“那地方叫筛选间?”
男人没接话。他垂下眼,把夹子翻了一页:“你是B7区的。B7区上一批进来的人是十五天前,十五天前所有的新人当中,活到现在的还剩六个。如果你在筛选间里见到了其他人,那应该是跟你同一批的。”
同一批。
马嘉祺想到了那个年轻男人死死抓住栏杆时扭曲的手指,想到了那个女生还没来得及喊完的尖叫。
“……那六个人,”他开口,“在哪?”
“目前在试炼场,你和他们都是B7区的,住所都分在十一单元二十三栋,”男人说,“不过你最好先别去找他们。”
“为什么?”
男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因为他们活过半个月,而你连第一顿饭都还没领。”
马嘉祺没有再追问。他走到货架前,按照墙上的配额说明——每人每三天可领两瓶水、三袋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把东西装进桌上备好的灰色帆布袋里,拉上拉链。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走廊尽头右拐是休息区。左边是试炼场。试炼场每天不限时间开放,能不能活着出来看自己的本事。新人头三天免考核。”
“免考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三天是安全的。”
马嘉祺握着帆布袋的带子:“三天之后呢?”
男人没有回答。
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马嘉祺走回三岔路口,电子屏上的绿色小字还在缓慢滚动:【请在十分钟内完成身份登记。超时未登记者,视为自动弃权。】
他手背上的数字还带着一丝隐痛:零、七。
三天的安全期。
他没有去休息区。他在三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左边那条路——试炼场的方向。
走廊比另外两条都短,尽头是一扇跟其他门没什么区别的灰白色金属门。
马嘉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金属墙壁把凉意渗进他的后背,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
他要去看看考核室里有什么。
马嘉祺推开门,抬脚踏入屋内。几乎同时,一个启动装置悄然运转起来,释放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气味。尽管他迅速抬起手捏住了鼻子,但仍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些。这股刺鼻的气息渐渐侵蚀着他的意识,变得愈发模糊。马嘉祺感到自己的视线逐渐沉重,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