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彻底铺满警犬基地,驱散了昨夜的湿冷,却始终照不进樱桃犬舍里那片死寂的角落。
杜飞端着热粥蹲在门口劝了许久,嗓音都添了几分干涩,犬舍里的人却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李姝寒保持坐姿的身体已经僵硬发麻,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可她浑然不觉。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樱桃睡惯的软垫,布料上残留的淡淡犬息,是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东西。
那是樱桃的味道,是陪她熬过无数日夜、闯过无数险境的味道。
外面的人看着,心里堵得快要窒息。
唐优优再也忍不住,挣脱开温泰颐的手,红着眼眶一步步走近。往日叽叽喳喳、永远活力满满的小姑娘,此刻连脚步都轻得不敢落地,生怕惊扰了沉浸在悲伤里的人。
温泰颐紧随其后,伸手默默护着她的胳膊,满眼无奈。他太清楚唐优优的心思,既心疼李姝寒,又急得手足无措,却什么也做不了。
“姝寒姐……”唐优优蹲在杜飞身边,声音哽咽得一塌糊涂,“你哪怕喝一口水好不好?你这样熬着身体会垮的,樱桃如果看得见,肯定会心疼你的。”
这句话,是所有人都想说,却迟迟不敢开口的话。
樱桃最护李姝寒,最黏李姝寒,从来舍不得让她受一点累、一点委屈。
可任凭唐优优哭得眼眶通红,里面的人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死寂,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倪娜牵着陈修远的手缓步走过来,半年的朝夕相伴,让她褪去了以往的急躁,多了几分沉稳温柔。此刻看着形同枯槁的闺蜜,她眼底的酸涩丝毫不比旁人少。
她松开陈修远的手,弯腰走到犬舍围栏边,放柔了所有语气:“姝寒,我知道你痛。没人比我们更懂你和樱桃的感情。”
“你们是最好的搭档,是双向奔赴的羁绊。可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这里,困住自己啊。”
倪娜的声音温柔又恳切,带着朋友最真心的劝慰。
陈修远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低沉的嗓音适时响起:“任务牺牲是警犬的宿命,也是它们的荣耀。樱桃圆满完成了使命,它无愧于这身功勋,无愧于基地的所有培养。”
“唯独你,不能辜负它拼尽全力护下来的一切。”
字字句句,都是道理,可落在李姝寒的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道理她都懂,使命她也明白。
可懂道理,不代表能放下执念,不代表能割舍朝夕相伴的羁绊。
训练场的方向,封力和梁老也缓步走了过来。
封力看着紧闭的犬舍,面色凝重,眉头紧紧拧起。作为基地的队长,他见惯了任务中的牺牲,警员的、警犬的,可唯独李姝寒和樱桃这一对,让他心里格外沉重。
“李姝寒!”封力沉声道,语气带着一丝队长的严肃,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我命令你,立刻出来休整!警队的人,可以难过,可以缅怀,但不能自甘沉沦。”
“你的职业生涯还长,基地还有无数等待你的任务,你不能因为一次离别,就彻底倒下!”
严厉的话语响彻在空气里,却依旧换不来犬舍中人的半点回应。
梁老轻轻抬手,拦住了还想继续说教的封力,轻轻摇了摇头。
“别逼她了。”梁老叹了一口气,目光望着那道单薄孤寂的背影,满是唏嘘,“这孩子的心,现在是空的。樱桃走了,带走了她大半的精气神。现在任何规矩、任何道理,都叫醒不了她。”
规矩能约束警员的行为,却约束不了撕心裂肺的难过。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基地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寂静得可怕。
杜飞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她一夜之间憔悴苍老的模样,心里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不已。
他认识的李姝寒,骄傲、倔强、坚韧,永远永远都是昂首挺胸的。
她不服输、不认输,哪怕被质疑、被刁难,也会咬着牙拼到最后。
可现在的她,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失去了所有生机。
杜飞终于放下手里已经微凉的粥碗,俯身弯腰,轻轻推开了犬舍的小门,缓步走了进去。
狭小的犬舍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蹲在李姝寒面前,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没有泪水,没有崩溃的嘶吼,甚至没有一点难过的表情。
可就是这份死寂,比大哭大闹更让人揪心百倍。
“姝寒,看着我。”杜飞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看着我。”
僵持了几秒,一直宛如木偶的李姝寒,终于缓缓动了动。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空洞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在杜飞脸上,那双往日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灰蒙蒙一片,盛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荒芜。
良久,她沙哑到极致、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杜队……”
这是她樱桃走后,说的第一句话。
只两个字,便带着碎了一地的委屈。
杜飞心口一紧,轻声应道:“我在。”
“它是不是……再也不会跑过来蹭我的手了?”李姝寒微微垂眸,视线落在空空的狗窝上,指尖微微颤抖,“再也不会听见我喊它樱桃,摇着尾巴朝我跑过来了……对不对?”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所有人强忍的情绪。
门外的唐优优瞬间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倪娜红了眼眶,靠在陈修远肩头,鼻尖酸涩得厉害。
原来所有的故作平静,所有的沉默静坐,都只是在死死硬撑。
她不是不痛,是痛得发不出声音。
杜飞喉结滚动,看着她脆弱到极致的模样,万般劝慰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温柔的安抚:“……是。”
“樱桃走了。”
真话最伤人,却也最真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强撑着所有情绪的李姝寒,肩膀骤然一颤。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冰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积攒了整整一夜的崩溃、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微微蜷起身子,肩膀不停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脸颊,浸湿了身下的软垫。
“我的樱桃……我的樱桃啊……”
她低声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像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偌大的警犬基地,所有人静静站在门外,陪着这个彻底崩溃的姑娘,陪着她送别那个独一无二的搭档。
晨光正好,岁月安稳。
可李姝寒的岁岁年年里,永远少了一个,满眼都是她的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