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愈演愈烈。
原先只在小范围流传的传闻,渐渐扩散至朝堂各处。虽没有确凿人证物证,可“秘阁陆砚铮私谒罪亲王”这句话,已经成了不少官员私下议论的秘谈。
二皇子不愿白白放过这柄送到手中的利刃。拿不到直接证据,便打算从当日引路的老狱卒身上撬开缺口。
夜色沉沉,一队禁军悄然奔赴诏狱别院。没有声张,连夜将那名曾经帮陆砚铮引路的老狱卒带走秘密审讯。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外界知晓者寥寥。
老狱卒一生谨慎,受过先皇恩惠,感念陆砚铮往日曾为他蒙冤的家人上书陈情,才肯铤而走险,促成那一次短暂私晤。面对威逼诘问,他咬紧牙关,死不肯吐露半个字。可刑讯之下,皮肉之苦难以煎熬,谁也不知道他还能硬撑多久。
消息辗转,还是悄悄传到了陆砚铮耳中。
暮色降临,他刚刚结束秘阁差事回到宅院。心腹家仆在外打探消息归来,低声将老狱卒被秘密拘押一事禀报。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
陆砚铮手中的笔“当啷”一声,轻轻磕在黑石砚台边缘。心头骤然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遍全身。
一旦老狱卒受刑不住招供,那日私晤的经过便会全盘暴露。私通拘禁待审的亲王,是大靖律条之中的重罪。届时,不仅自己会被下狱论罪,更会坐实晏临朔勾结朝臣、图谋不轨的罪名,那桩江南构陷案,便再无半分翻案的可能。
满盘皆输,不过转瞬之间。
他立在案前,久久沉默。窗外秋风呼啸,拍打着窗棂。旧疾又开始作祟,喉咙发痒,一阵阵闷咳往上翻涌,他抬手以衣袖死死掩住,不让咳声外泄。
如今他没有任何办法出手营救老狱卒。但凡他有所动作,送礼、托人说情、打探案情,全部都会变成不打自招的罪证。只能站在局外,被动等待结局。
同一时刻,诏狱别院。
晏临朔也得知狱卒被秘密提审的消息。
院落守卫比往日森严数倍,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他站在冷寂的窗下,望着院外沉沉夜色,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清楚,那名老狱卒若是招认,陆砚铮便再难脱身。
他想要做点什么,可自身已是戴罪拘禁之身,手无实权,连向外递出只言片语都做不到。万般焦灼,全部困于这一方高墙之内。连日心绪激荡,江南所染的毒伤旧疾复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扶着窗沿,指节攥得发白。
几日时光,度日如年。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已经写好弹劾奏章,只待拿到狱卒口供,便即刻呈递御前,一举将陆砚铮拉下。
不少嗅觉敏锐的朝臣,已经开始刻意疏远陆砚铮。往日尚有几分交情的同僚,路上遇见,也纷纷避道而行,生怕被牵连进这场滔天祸事。秘阁之中,人人对他敬而远之,偌大的书阁,常常只剩他一人独坐案前。
他依旧如常处理公务,神色淡漠沉静,看不出惶急慌乱。可每到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无边的疲惫与惶恐便席卷而来。
这一夜,秋雨落了下来。
冷雨敲打着院落里枯败的槐树枝干,淅淅沥沥响个不停。陆砚铮独坐灯前,案头那方黑石古砚蒙了一层薄薄冷雾。他缓缓解开衣襟,取出那半枚山河银锁。
冰凉的银器握在掌心,断裂的缺口,刺得掌心生出细微痛感。
一步错,步步皆险。当初那一场不顾一切的私晤,如今化作套在二人脖颈上的绳索。
他设想过最坏的结局:老狱卒熬不住刑罚招供,自己下狱,身死名裂,晏临朔被定谋逆重罪,再无生路。
可他不能束手待毙。
倘若大祸临头,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将晏临朔彻底摘干净。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能叫家国的希望,就此湮灭于阴谋罗网之中。
雨越下越急,灯烛被穿堂而来的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风雨飘摇之时,江南方向,终于传来暗卫拼死送回的密信。薄薄一卷帛书,辗转数道人手,悄无声息送到陆砚铮手中。
帛书之上字迹潦草,沾染尘土,记录着谢家强占圩田、胁迫百姓、买通人证的部分实情。只是证据尚有残缺,不足以直接推翻公堂之上的控诉,却足以证明谢家确有重大劣迹。
一线微弱的光亮,在无边黑暗之中,缓缓亮起。
可这一线生机,来得太晚。另一边,秘密刑讯的牢中,老狱卒的意志,已经濒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