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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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东宫的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飘起了艾草和菖蒲的清香。沈夭夭昨夜吩咐人在每个门口都挂了一束,连后院的芍药丛边都插了几枝。晨风一吹,满院都是清冽的草木气。
她起得比平日早。腹中的孩子过了两个月,小腹已经有一圈极浅的弧度,隔着春衫不太明显,但她自己每日晨起对镜时都能看出变化。今日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衫裙,腰间系得比往常松了两指,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纤细轻盈的十五岁少女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衣料底下那一点微微的隆起已经开始不听话地显形了。
"宿主,"空间里小泉的声音飘出来,带着一丝调侃,"今儿穿得挺聪明。"
"少贫嘴。"沈夭夭系好衣带,转身推门出去。
早膳时她在桌边坐下,把一碟粽子推到朱标面前。七个孩子已经闹开了——朱允熥和朱允熞在比谁的粽子叶剥得完整,朱允熙坐在高椅上举着勺子等江都给他舀豆沙。沈夭夭剥了一个蜜枣粽递过去给他,又给朱允炆夹了一个咸肉的。
朱标坐在她旁边喝粥,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腰间松松的系带,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但沈夭夭注意到他给她夹菜的动作比往常更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早膳散后,孩子们被乳母领去换出门的衣裳。沈夭夭把朱标留了一步,两人站在廊下说话。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院子里的芍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粉白。
"阿标,今儿端午,我想带雄英他们去常家走动走动。"
朱标偏头看她。常家——常遇春的府邸,常氏的娘家。雄英、允熥、江都和妹妹的外祖家。吕氏从前从不带他们去,理由是"常家武将出身规矩粗,孩子们去了学坏"。但沈夭夭知道那只是借口。吕氏怕常家的人跟东宫走得太近,怕雄英他们心里装着外祖家,往后"不好拿捏"。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常老将军去年过世后,府上只剩老夫人和几个舅爷。雄英提过两回想去,我没来得及安排。"
"今天我带他们去。"沈夭夭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雄英、允熥、江都和妹妹,四个都去。允炆他们留在东宫,我让乳母看着。"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的眼睛,"夫君,还有一件事。"
"你说。"
"蓝玉——你是不是该多管管他?"
朱标的眉峰动了一下。蓝玉,常遇春的妻弟,军中猛将,性子骄横,史书上死得极惨。沈夭夭压低声音:"我在后世读过关于他的东西。他功劳大,脾气也大,满朝文武都让他三分,他越发没了分寸。夫君,你若有时间,多多劝劝他。他的性格……日后容易出事。"
朱标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没有追问"后世"的具体内容。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朵被风吹歪的栀子花正了正,说:"我知道了。端午后我找他来书房坐坐。"
"别太生硬。他就是个莽夫,你得顺着毛捋。"
朱标嘴角弯了一下:"你连他的脾气都清楚?"
"史书里写的,不信你试。"沈夭夭也笑了,拍了拍他胸口,"我去叫孩子们了。今儿太阳大,你批完折子别老闷在书房,出来走走。"
朱标应了一声,站在廊下看着她转身往孩子们的院子走去。晨光里她的背影纤细轻盈,只有腰间那一道比往日松的系带泄露了一点秘密。他看了几息,转身回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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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东宫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沈夭夭带着四个孩子出来时,朱雄英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换了一身玄色新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是今早沈夭夭亲手给他系上的。朱允熥牵着江都的手在门槛边蹦,江都拉着妹妹,两个小姑娘穿了同色的鹅黄衫裙,发髻上各簪了一朵沈夭夭从空间摘的栀子花。
最小的次女仰头问:"母妃,外祖母家有大院子吗?"
"有。"沈夭夭蹲下来给她整了整发簪,"比咱们东宫的花园还大。还有一条小渠,听说里头养了锦鲤。"
次女眼睛一亮,攥紧了姐姐的手。江都低头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抿着一点笑意。
马车辘辘驶出东宫。一路上朱允熥扒着车帘往外看街市上的端午热闹——卖五彩丝线的、卖雄黄酒的、还有扛着龙舟模型沿街叫卖的——他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外。朱雄英坐在最里面,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包袱,沈夭夭瞥了一眼,看见包袱角露出一截素色的布料,像是给长辈做的什么针线活。
常府门口,常老夫人已经拄着拐杖在阶前站着了。
老人家六十出头,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抿在脑后,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她看见马车停下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杖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等车门掀开,朱雄英第一个跳下来时,她那只攥着杖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雄英?"她唤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外祖母。"朱雄英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他起身时从包袱里取出那件针线——是一双厚实的棉布护膝,针脚密实,边角缝了软毛边。他把护膝递过去,低声说:"孙儿自己缝的。您冬天膝盖疼,这个能暖一些。"
常老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接过去,摸索着那密密的针脚,嘴唇颤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进来,快进来"。后头朱允熥已经扑上去了,抱着老夫人的腰喊"外祖母外祖母",江都牵着妹妹跟在后面,两个小姑娘怯生生又忍不住地往老人家跟前凑。
沈夭夭最后一个下车,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常老夫人拉着四个孩子的手往府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她显然知道东宫换了人。沈夭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常老夫人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进来喝杯茶。"
沈夭夭跟了进去。
常府的院子里果然有一条小渠,锦鲤游得正欢。朱允熥蹲在渠边拿碎粽子喂鱼,次女趴在栏杆上看得入神。江都坐在廊下陪老夫人说话,把东宫里七个孩子的近况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允熞长高了、允熙会背诗了、允炆弓箭学得不错、大哥最近在教弟弟们骑马。常老夫人听着听着,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就松软了下来。
朱雄英坐在外祖母旁边,一声不吭,但肩膀比来时放松了许多。沈夭夭隔着一方茶桌坐在对面,低头喝常府新沏的龙井。她听见常老夫人拍着朱雄英的手背说"你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坐得住",又听见朱允熥在渠边喊"外祖母有一条金色的"。满院子的日光暖融融的,栀子花的香气从鬓边渗进衣袖里。
午膳后告辞时,常老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她拉着江都的手又松开,看着四个孩子上了马车,最后走到沈夭夭面前,站定,看了她很久。
"雄英他娘走的时候,"老人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几个孩子。"
沈夭夭没有躲她的目光。她轻声说:"我会把他们养好。"
常老夫人看了她又是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她鬓边那朵栀子花轻轻正了正,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门里。沈夭夭站在马车边目送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上了车。车厢里朱雄英低着头,但沈夭夭看见他把那枚常老夫人塞给他的玉扣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发白。
"母妃。"他说。
"嗯?"
"谢谢。"
沈夭夭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多问。马车辘辘驶离常府,往东宫的方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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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街道比上午安静了些。沈夭夭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端午的市集还没散,沿街还有卖香包和彩绳的摊子。她忽然叫停了车。
"你们先回去。"她对车里的四个孩子说,"母妃想在街上走走,买些东西。"
朱雄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夭夭下了车,把车帘放下来,目送马车远去之后才转身。她带着两个从东宫跟出来的侍卫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过两条巷子,停在一座三层的楼面前。
门上挂着褪色的红绸,匾额上写着"醉月楼"三个字。楼面宽三间,高两层带阁楼,漆色斑驳但骨架结实,院子纵深不小。沈夭夭抬头打量了一圈,转头问身边的侍卫:"这地方,谁家的?"
侍卫回说是一家青楼,东家年初生意不好正想转手。沈夭夭站了一息,然后推门进去了。半个时辰后她出来时,袖子里多了一张房契,上面按了朱砂指印。
小泉在空间里有点懵:"宿主您干啥了?"
"买了个楼。"
"……买楼干啥?"
"改成书坊。"沈夭夭沿着街往回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的,"城里的青楼那么多,姑娘们大多是被卖进去的,一辈子出不来。我把这座买下来,改成抄书坊,让她们留下来抄书、整理书册。愿意走的给银子放良,愿意留的按月发工钱。赚的钱一半给国库,一半给她们自己和修缮铺面。"
小泉沉默了一会儿,雾球面孔从灵泉边探出来:"宿主,您这想法……挺大的。"
"不大。"沈夭夭说,"一间书坊而已。先试试,成了再开第二间、第三间。后世的公共图书馆遍地都是,我这儿先弄个雏形。"
她回到醉月楼门口时,原来那位老鸨正站在台阶上发愣——新东家是个十五岁的漂亮小姑娘,这事儿放在哪条街都算奇闻。沈夭夭走到她面前,把房契给她看了看,然后说:"你留下来管事。从今儿起不做那门生意了,改成书坊。姑娘们愿意留的留下来抄书,不愿意留的拿银子走人。你管着她们,按月给你发工钱。"
老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沈夭夭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这是第一个月的。你进去跟姑娘们说,今晚之前给我答复。明儿一早我让人送第一批书过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老鸨捏着那锭银子站在阶前,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又看了看门头上那块"醉月楼"的旧匾,忽然觉得这端午的日头格外晃眼。
沈夭夭回到东宫时已经是下午了。她换了身衣裳在廊下坐下来,腹中那股微微的坠胀感提醒她今天走得确实多了些。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感觉到衣料底下那一点弧度比早上又明显了一点,像一枚小小的、正在鼓起来的芽。
"今天累坏了吧?"她低头轻声说,"母妃带你走了好多路。不过值得——今儿见了你大哥的外祖母,还买了栋楼给你攒家底呢。"
小腹里安安静静的,但她总觉得那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暖意,像回应似的。
朱标从书房出来时看见她坐在廊下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脚步停了一瞬。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自然而然地覆在她手背上。
"今天顺利?"
"顺利。"沈夭夭靠在他肩上,"雄英给常老夫人缝了护膝,老夫人眼眶都红了。蓝玉的事你记得找他。"
"记着呢。"朱标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去,暖融融的。"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沈夭夭抬起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在街上买了栋楼。"
朱标眨了眨眼。
"原来是个青楼。"她坦坦荡荡地补充,"我改书坊了。让姑娘们抄书,赚的钱一半给国库。阿标你不会反对吧?"
朱标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面孔,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上,闷声说:"房契拿来我帮你收着。"
"在东宫账房里。"
"明天我让人去翻修。"
沈夭夭在他肩窝里笑出了声。
灵泉空间里小泉趴在灵泉边,日记本摊开。她咬着笔杆飞速写:
五月初五。端午。
上午:宿主带常氏四子回常家。大公子送了亲手缝的护膝给外祖母。老夫人眼眶红了。临别给宿主正了栀子花。
下午:宿主买了醉月楼。改成"希望书坊"。老鸨留任管事。姑娘们留者抄书,去者放良。收益一半归国库一半归书坊运转。
怀孕:小腹已显弧度,宿主自己按了按,说"今天累坏了吧"。太子把手覆上去了。
她搁笔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常老夫人在宿主上马车前,正了正她鬓边的栀子花。那是一个动作,也是一句话。
灵泉记录完毕。
她把册子丢进灵泉,泉水冒了一串长泡,像一声轻快的口哨。
东宫的院子里,芍药在五月的晚风里轻轻晃着。沈夭夭靠在朱标肩头,手掌覆着自己的小腹,手腕上的乌玉坠子贴着两个人的交握处,温温热热的。
端午的艾草香从屋檐下飘过来,混着芍药的花气,把暮色浸得又甜又暖。她阖着眼,感觉到腹中那个小小的存在正安安稳稳地蜷在灵泉水浸润的温暖里,像一枚刚刚落土的种子,正等着六月、七月、八月,等着秋风起来之前,长成一个完整的、小小的名字。
希望书坊的匾还没挂。但端午的晚风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页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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