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六)

夜风像是带着冰碴，一遍遍灌进破败的木屋。

窗户关不紧，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贴在他汗湿的羊毛上，冷热骤然交替，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防线，彻底崩裂。

那道残留耳畔的温柔呼唤彻底消散后，喜羊羊依旧睁着眼躺在冰冷的床板上。

眼底空空的，什么都记不起。

唯独心脏残留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挥之不去。

头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越演越烈，从最开始的闷胀，变成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贯穿整个颅腔。

耳鸣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世界在他眼前不停旋转、摇晃。

他想抬手重新压紧脑后松动的绷带，可手臂抬到一半，就彻底脱力垂落。

四肢骤然泛起刺骨的酸软，浑身发冷，每一寸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是受凉了。

是旧伤复发牵连了身子。

也是连日隐忍、透支太久，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喜羊羊微微喘息，睫毛无力地耷拉着，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反常地泛起一片滚烫的绯红。

体温在悄无声息地飙升。

起初只是发冷、发抖，紧接着热浪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冷热交替的折磨，比单纯的头痛难熬百倍。

他蜷缩得更紧了，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角，想借着自己仅有的一点体温取暖。

可没用。

骨子里的寒意驱散不开，表层的灼烧愈演愈烈。

高烧来得汹涌又猝不及防。

意识开始反复浮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的片刻，他能清晰感受到后脑伤口突突地跳着疼，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颅内的剧痛，牵扯得他眼眶发酸、呼吸发紧。

模糊的片刻，零碎的光影又开始胡乱闪现。

绿色的草原、飞舞的蝴蝶、奔跑的身影、还有那道总是护在他身前的黑色影子……

还有那道沙哑执着的呼唤——

「喜羊羊。」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幻觉里的缥缈回响，而是深深嵌进他无意识的呢喃里。

他烧得神志不清，薄唇微微开合，气音细碎又微弱，几乎融进呼啸的夜风里。

“……灰……太……狼……”

他自己听不见。

更无人听见。

整座小木屋里，只有他滚烫的呼吸、细碎的抖动、隐忍到极致的微弱喘息。

没有人知道，失忆的他，在高烧最痛苦的时刻，潜意识里唯一记住的名字，依旧是那个跨越所有陪伴、刻进灵魂的挚友。

可他本人，一无所知。

只觉得好难受，头好痛，身子好沉，浑身滚烫，却冷得发抖。

他想挣扎着睁眼，想坐起来缓一缓眩晕，可身体彻底不听使唤。

腿骨的旧伤也跟着一并反扑，酸胀、钝痛、无力，死死拖住他仅剩的力气。3

他只能静静躺着，任由高烧吞噬意识，任由旧伤反复折磨血肉。

冷汗一次次浸透羊毛，干了又湿，湿了又凉。

反反复复的折磨，让他原本单薄的身体愈发脆弱不堪。

他从来没有哭过，哪怕头痛欲裂、伤口撕裂，他都死死忍着。

可此刻烧得混沌，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卡在喉咙里，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孩童最无助的脆弱。

没有人抱。

没有人陪。

没有人替他挡住夜风，没有人给他敷上一块降温的湿布，也没有人蹲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别怕，我在。

曾经无数次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小羊。

如今孤零零躺在荒村废屋，病痛缠身，记忆空白，无人知晓，无人牵挂。

夜色漫漫，长夜无尽。

高烧持续攀升，他的脸颊红得不正常，眼底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与疲惫。

意识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

在彻底昏迷的前一秒，他微微蹙着眉，无意识地往空无一人的身侧靠了靠。

像是在习惯性寻找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庇护的身影。

可身侧只有一片冰凉的虚空。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下一秒。

他双眼轻轻一闭，浑身骤然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小的身子安静地蜷缩在冰冷床板上，呼吸微弱又浅促，整个人陷入了沉沉的高烧昏迷。

木屋彻底安静下来。

风依旧在吹，夜依旧深沉。

无人知晓，这座偏僻村落的破旧小屋里，那个来历不明、沉默温柔、独自忍疼的少年，已经高烧昏迷，生死未知。

远处的村口。

早起准备挑水的村民，已经隐隐看见，那间常年无人靠近的木屋窗内，一夜灯火未熄，静得诡异。

孤苦无依的养病日子，终于要迎来一丝变数。

而遥遥千里之外的青青草原。

灰太狼依旧站在边界风口，彻夜未眠。

晚风拂乱他的毛发，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沙哑的嗓音早已发不出完整的呼唤。

他心口莫名一阵骤然发紧，空落落的，慌得厉害。

像冥冥之中，感知到他最珍视的小羊，正在独自承受着无边痛苦。

他不知道具体，只知道——

他好想他。

好想、好想找到他。

一个在远方苦苦牵挂、日夜不歇疯狂寻觅。

一个在异乡高烧昏迷、失忆孤零、无人救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