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五)

深秋的晚风比往日更凉，穿过木屋破败的窗棂，钻过松动的木板缝隙，一缕一缕，冰凉刺骨地覆在喜羊羊单薄的身上。

暮色彻底沉落，远山浸在灰黑的雾色里，村落的炊烟尽数散尽，零星的灯火次第熄灭，整片世界安静得只剩风声，还有他胸腔里微弱又沉重的呼吸声。

木板床硬得硌骨，躺久了腰背发麻，可他不敢翻身。

只要稍稍挪动脖颈，后脑的旧伤就会炸开一阵钝痛，顺着颅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着他混沌的意识。

今夜的头痛，比往常更凶。

许是白日里试着走了很远的路，去村口溪边喝了凉水，牵扯了旧疾。从黄昏开始，那种沉闷的胀痛就没有停过，耳鸣声尖锐得缠绕耳畔，嗡嗡的，经久不息，将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全部掩盖。

喜羊羊侧着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死死环住自己的膝盖，额头抵着冰凉的小臂。

苍白的薄唇紧紧抿着，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即将溢出的痛呼、呜咽全部咽回喉咙里。

他已经学会了隐忍。

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孤村里，哭闹无用，示弱无用，没有人会听见他的难受，更没有人会赶来护着他。

冷汗层层沁出，浸透了雪白的羊毛，黏在单薄的脊背与额角，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冻得他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染了细碎的湿意，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他连难过的缘由都不知道，只懂无边无际的疼，和深入骨髓的孤单。

意识渐渐开始恍惚，眩晕感席卷而来，眼前漆黑一片，又有无数细碎的光斑在黑暗里闪烁、浮动。

那些零碎的记忆残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再是模糊的风筝与草地，这一次的画面格外清晰，却依旧破碎不堪。

是漫天飞扬的青草香，是暖阳下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是追逐打闹的轻快脚步声，还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黑影，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笨拙又认真地护着他。

画面忽明忽暗，闪得他脑袋剧痛加剧，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攥紧。

就在他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昏厥的瞬间。

一阵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焦急的声音，突兀地穿透层层耳鸣，清晰地落在他的耳畔。

“喜羊羊——”

那声音很轻，又很沉，裹挟着无尽的慌乱与执念，温柔得不可思议，却又绝望得让人心颤。

是灰太狼的声音。

真真切切，近在咫尺，仿佛那个人就站在这间破败的木屋里，就蹲在他的床边，在低声唤他的名字。

喜羊羊浑身猛地一僵。

蜷缩的身体骤然绷紧，微微颤抖，原本混沌涣散的眼眸猛地睁大，空洞的眼底瞬间泛起剧烈的波澜。

头痛在这一刻骤然加剧，像是脑袋被生生劈开，尖锐的痛感让他眼前一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下意识抬起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

“别……吵……”

细碎微弱的气音从他齿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心脏会骤然抽痛，酸涩、空落、惶恐，万千复杂的情绪轰然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记得这个人。

可这个名字，这道声音，却刻在他骨髓深处，藏在他遗忘的所有过往里。

熟悉到让他落泪，心疼到让他窒息。

“喜羊羊……你在哪……”1

灰太狼的声音还在继续，萦绕在耳边，反反复复，温柔又嘶哑，带着日夜不休的寻觅与愧疚，缠绕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不是幻觉，却又是触不可及的幻听。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片茫茫草原，隔着他尽数丢失的所有记忆。

喜羊羊缓缓松开捂耳的手，指尖无力垂落，轻轻搭在冰冷的木板上。

他微微偏过头，空洞地望向木屋漆黑的门口，眼底一片茫然。

漆黑的门外，只有呼啸的晚风，只有沉沉的夜色，空无一人，空空荡荡。

没有黑影，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声声唤他的挚友。

什么都没有。

可那道声音，依旧迟迟不散。

颅内的胀痛疯狂翻涌，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着他封闭的脑海，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屏障，即将被冲破，却又死死阻隔，让他只能窥见零星片段，永远抓不住完整的过往。

无数陌生的画面、温暖的瞬间、惊险的碎片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

疼。

头好疼，心也好疼。

疼得他浑身脱力，软软地瘫回冰冷的木板床上，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

他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屋顶，眼眶终于缓缓泛红，积攒已久的湿意，终于从长长的睫毛下滚落。

一滴极轻、极凉的泪，砸在破旧的床板上，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个名字，会满心荒芜。

不知道远方有一个人，正踏遍山河，不眠不休，只为寻一个被记忆遗忘的他。

幻听渐渐消散，耳边的呼唤慢慢褪去，只剩下经久不息的耳鸣，和依旧汹涌的头痛。

记忆的微光短暂亮起，又迅速彻底熄灭。

刚刚闪过的所有画面，那道温柔的声音，尽数消散，只留下更深的空洞，更深的茫然。

喜羊羊轻轻喘息着，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抬手，再次轻轻按住后脑勺松散的绷带，指尖触碰到结痂的伤口，轻微的刺痛传来，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原来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一场只有他自己听见的、无人回应的呼唤。

青青草原的风，吹不到这座偏僻的孤村。

那个声声喊他名字的人，也永远走不进他此刻荒芜无声的世界。

夜色更深，晚风更寒。

木屋之中，依旧只有他孤身一人。

旧伤反复，无人问津。

思念无名，无人可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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