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罕第二天上午没开门。
他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给十七换了水,倒了双份狗粮——比平时多。狗抬头看他一眼,没吃。
"你倒是比我还懂。"陈思罕说。
他坐在吧台后面,等。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铜铃响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
陈浚铭推门进来,冲锋衣换成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径直走到吧台前放下。
"吃。"他说。
陈思罕没动。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陈浚铭拉开高脚凳坐下来,自己先拆了根吸管插进豆浆,"我隔着窗户看见你喂了狗两把粮,你自己没动筷子。"
"你什么时候在窗外?"
"从你挂牌子开始。"陈浚铭咬了一口包子,"我蹲了对面修车铺门口,修车师傅以为我是便衣。"
陈思罕终于伸手拿了杯豆浆。
"你穿连帽衫来我这儿,比便装还像便装。"他说。
"连帽衫没有警徽。"陈浚铭说,"你昨天晚上看见我了。"
不是问句。
陈思罕吸管戳进豆浆,没抬头:"你车停巷子口,车窗没关严。"
"你看了多久。"
"够看清你锁骨上的疤。"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连帽衫的拉链也拉到一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他笑了笑,没拉上去。
"你观察力是真的好。"他说。
"你鞋上的红泥也是真的。"陈思罕终于抬眼,"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又看了半小时——你车尾灯亮了三次,说明你在车里醒着。"
沉默了一会儿。
陈浚铭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昨天那个灰西装,"他说,"叫赵德海。上游的马仔,专门负责踩点和验货。他提前来,说明上游不信任你——或者,不信任这条线了。"
"所以明天会出事?"陈思罕问。
"不一定。"陈浚铭摇头,"但你要按原计划开门。赵德海说门外有两个人接货——那两个人是我的。"
陈思罕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住。
"你——"
"我安排了两个人扮成接货的。"陈浚铭说,"他们会在九点之前到位,不进店,在门外。赵德海明天来验货的时候,看见他们,会以为一切正常。"
"然后呢?"
"然后我九点零五分进来。"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放在台面上,"以例行检查的身份。"
陈思罕盯着那副手铐。
"你进来检查,发现三箱东西——然后呢?我呢?"
"你配合我,说你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陈浚铭的声音很平,"我带你回所里做笔录,你配合完,我保证你今晚就能出来。"
"如果赵德海不让我配合呢?"
"他不会。"陈浚铭说,"因为赵德海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他只知道你是个开酒吧的,被警察带走问话——在他看来,你只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陈思罕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吸管已经被他咬扁了。
"陈浚铭。"他叫了全名。
"嗯。"
"你这套计划,所里知道吗?"
"不知道。"
"你搭档呢?"
"没带搭档。"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陈思罕放下豆浆,手指敲了三下桌面。
"你疯了。"
"可能吧。"陈浚铭笑了笑,不是小狗笑,是那种"我赌了"的笑,"但陈思罕,你听好——明天九点零五分我推门进来,你不用做任何决定。你只需要站在吧台后面,像昨晚一样,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从这条线上摘下来。"
陈思罕没说话。他转身,从吧台下面的暗格里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拿了出来。
他把它推到陈浚铭面前。
"看吧。"他说。
陈浚铭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陈思罕靠回酒架,侧过脸,红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看完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陈浚铭低头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
CSH-2021.06.04|第一次。他们来找我。
字迹歪歪扭扭——左手写的。日期、时间、来人特征、带了几样东西、放在哪个位置。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他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来人、物品、数量、存放位置、取货时间。从2021年6月到2024年3月,整整三年,没有一页是空白的。
陈浚铭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这不是一个罪犯的账本。罪犯不会记这么细。罪犯不会留底。
这是一个在等机会的人记的。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日期是2022年11月。
CSH-2022.11.17|来人带了毒品样品。我拒了。他们说下次不带了。我没信。
再往后翻,确实再也没有"毒品"两个字出现过。
他又翻到2023年5月的一页。
CSH-2023.05.09|今天来的人带了未成年。我让他们走了。他们没再来。
每一笔记录后面,陈思罕都用一种极淡的笔迹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字——
"留"。
不是每页都有。但凡他多记了一笔来人的体貌特征、车牌号、或者对话里的只言片语,右下角就会多一个"留"字。
——那是留给"将来那个人"看的。
陈浚铭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刚写的。
2024.03.18|来人,灰色西装,金戒指。提前踩点。明日21:00,三箱。门外另有两人接货。
下面还有一行很浅的字。
陈浚铭说:等我来。
陈浚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陈思罕。
陈思罕还靠在酒架旁边,侧着脸,没看他。
"你弟弟的事,"陈浚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是2021年5月?"
陈思罕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查了。"
"我查了。"陈浚铭没否认,"你弟弟陈思远,2021年5月因为打架被拘留。你去找了当时办案的人——"
"不是找。"陈思罕打断他,终于转过脸来,"是你们找的我。"
陈浚铭没说话。
"你们办案的人来问我知不知道陈思远跟什么人混。我给了名字。你们端了那个窝点。"陈思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然后他们就找到我了。说'你帮了警察,警察不会保你——但我们可以'。"
"他们逼你开了这家店。"
"不是逼。"陈思罕摇头,"是选。他们给了我两个选项:开店,或者我弟弟下次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陈浚铭攥紧了手铐。
"你记账,从第一天就开始记。"他说。
"我得留证据。"陈思罕说,"我得让有一天来的人看到——我不是自愿的。"
"你等了三年。"
"我等了三年。"
陈浚铭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个日期。
2021年6月4日。
——他调来这个辖区是2021年9月。
如果他早来三个月。如果当时那个"办案的人"是他。如果他走的是正规流程把陈思罕登记为线人——
"陈思罕。"他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对不起。"
陈思罕愣住了。
他转过脸,看着陈浚铭。那个总是笑的人,此刻嘴角没有窝,眼睛垂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你道什么歉。"陈思罕说。
"我来晚了。"陈浚铭说。
十七从吧台下面钻出来,走到陈浚铭脚边,蹭了蹭他的鞋。
陈思罕低头看着狗,又看了看陈浚铭。
"你没来晚。"他说,"你来了。"
——这是全书里陈思罕第一次说这种话。
不是"等价交换"。不是"配合你"。是"你来了"。
陈浚铭没接话。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回吧台上,站起身。
"明天九点零五分。"他说,"我推门进来。你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我就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陈浚铭。"陈思罕叫住他。
陈浚铭回头。
"你今天穿的连帽衫,"陈思罕说,"拉链还是拉到一半。"
"习惯了。"
"那道疤——"
"旧伤。"
"我知道。"陈思罕垂下眼,"你下次来,别穿这件。太薄了,晚上冷。"
陈浚铭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好。"
门关上。铜铃晃了两下。
陈思罕站在吧台后面,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陈浚铭说:等我来"下面,用右手加了一行字: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