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罕凌晨四点没睡着。
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合上,塞回暗格,然后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看着铜铃又晃了两下、停稳。
十七趴在吧台下面,尾巴偶尔动一下。
陈思罕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指节有个很淡的印子——常年握笔留下的。他从2021年开始记账,左手的字丑得连自己都嫌,但日期没断过一天。
他翻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没有消息。
——陈浚铭说"明天正常开门,等我来"。
意思是:今天就会有人来"出货",三箱。铭会带人,或者自己来处理。
陈思罕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手指敲了三下。
他不知道陈浚铭会怎么处理。这是最让他睡不着的部分——那个人笑起来像小狗,但鞋底沾的是城西码头下雨天才有的红泥。那种泥黏、重、带点铁锈味,不是随便走走就能沾上的。
要沾上那种泥,得在码头那片废弃仓库区站很久。得踩进积水里。得蹲下来,看清楚地面的痕迹。
——陈浚铭下午一个人去踩过点。
陈思罕闭上眼。
他不该在意这个。
天亮之后他照常开门。上午不营业,他就擦杯子、理酒架、给十七换水。狗瘸着腿跟在他脚边转,像怕他突然不见了。
下午三点,他换了一件黑色长袖,把红发用发箍压住,戴了顶鸭舌帽,出门。
他没去码头。
他去了辖区派出所对面的便利店。
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不定期来转一圈,看看陈浚铭的警车在不在。不是跟踪,是确认。确认那个唯一知道他记账的人还好好地坐在所里,没有哪天突然消失、让他这三年的账变成没人要的废纸。
他端着一杯热美式,靠在便利店窗边,隔着一条马路看派出所的大门。
陈浚铭的警车在。车牌他背得出来。
陈思罕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他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你观察力不错。"
——陈浚铭昨晚说的。
陈思罕把杯子放下,低头看自己的鞋。黑色帆布鞋,干净。他今天没去码头,但他知道那种红泥沾上是什么样——洗不掉,得用刷子蘸洗衣粉刷两遍,指甲缝里还会留一圈淡红。
他盯着自己的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隔着一条马路,看见派出所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陈浚铭。
便装。冲锋衣换成了件深蓝色夹克,拉链还是拉到一半。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像是刚去所里交完什么东西。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他那个招牌的、有点傻的小狗笑。
陈思罕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三下便利店窗台。
陈浚铭没往便利店看。他穿过马路,走向警车,拉开车门,把纸袋扔到后座。
然后他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抽了样东西出来——
是一双雨靴。
黑色的,橡胶的,鞋底沾着湿泥。红泥。
陈思罕隔着玻璃,看清了那层淡红色的、还没干透的泥。
——"下次我穿雨靴。"
他真的穿了。
陈浚铭把雨靴扔进后备箱,关上车门,发动,开走了。
陈思罕站在便利店窗边,手里的美式已经凉了。
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2024.03.18|他真的穿了雨靴。
想了想,删掉。
又打了一行:
2024.03.18|陈浚铭。雨靴。红泥未干。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十七在家等他。他得回去喂狗。
晚上七点,酒吧没客人。
陈思罕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铜铃没响。
七点四十二分,门被推开,铜铃响了。
进来的不是陈浚铭。
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肚子微微腆出来,左手无名指戴了枚很宽的金戒指。他进门之后没坐,站在吧台前三米远的地方,像是在扫视这间店。
十七从吧台下面钻出来,看了一眼来人,没摇尾巴,转身回去了。
陈思罕放下杯子。
"营业时间九点。"他说。
"我不喝酒。"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很平,"我来看货。"
陈思罕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半秒。
——明天晚上,三箱。
来人提前到了。
"陈思罕。"中年男人叫了他的全名,像陈浚铭昨晚一样。但他说出来的味道完全不同——不是陈述,是确认。确认这间店的老板是他,确认他跑不了。
"王先生让我先来看看场地。"中年男人继续说,"三箱东西,明天九点送到后门。你照常开门,照常营业,箱子放储藏间,后天凌晨有人来取。"
陈思罕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这儿——"中年男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挺安静。"
"关门的店都安静。"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吧台前,伸手在台面上抹了一下,指腹没灰。
"干净。"他说,"陈思罕,你是个细致的人。"
陈思罕没说话。
细致。是夸他,也是提醒他——你记的账,别人也能看见。
中年男人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他回头,"明天除了货,还会来两个人。他们不进店,在门外等。你不用招呼,看见了点个头就行。"
"什么人?"
"接货的人。"中年男人推开门,铜铃响了,"你别多问。"
门关上。铜铃晃了两下,停了。
陈思罕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敲了三下。
——陈浚铭说"明天正常开门,等我来"。
来的是两个人。门外等。
陈思罕低头看着十七。
"他会来吗。"他问。
十七摇了摇尾巴。
凌晨两点,陈思罕没睡。
他把黑色笔记本从暗格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右手握笔,想了很久,写下:
2024.03.18|来人,灰色西装,金戒指。提前踩点。明日21:00,三箱。门外另有两人接货。
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写:
陈浚铭说:等我来。
这行字他写得很轻,笔画比上一行浅。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的抬头,是他三年前第一次记账时写的——
CSH-2021.06.04|第一次。他们来找我。
那之后他弟弟惹的事、他帮警方提供的那一次线索、他没被登记的那个名字、他被逼开店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在后间听见箱子落地的闷响——全在这本子里。
他从没想过这本子会递到谁手里。
现在他知道了。
陈思罕合上笔记本,塞回暗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凌晨两点的巷子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红发在灯光下发暗。
他抬头,看见巷子另一头,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警车。
车窗没关严。驾驶座上,陈浚铭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在补觉。冲锋衣拉链还是拉到一半,锁骨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他来了。没进店。在门外等。
陈思罕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退回店里,轻轻把门关上。
铜铃没响。
他靠在门背后,低头看着十七。
"他真的穿了雨靴。"陈思罕说。
十七摇了摇尾巴。
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