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两盏。
陈奕恒走在前面,左奇函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暗,只有四楼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很细的光。
不是灯。
是傍晚的天光,从客厅窗户斜斜照进来。
陈奕恒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掏钥匙。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横批的字迹模糊不清。妈妈出事之后,他搬去了外婆家,这里就再也没人住过。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陈奕恒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有三把。
一把大门,一把书房,一把小抽屉。
小抽屉那把钥匙最小,铜色已经发暗。
陈奕恒把钥匙插进锁孔。
拧了两下。
没开。
他愣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开。
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左奇函走上来:“怎么了?”
“打不开。”陈奕恒的声音有点紧,“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锁孔。
锁孔里面有一小截很细的东西。
不是灰尘。
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陈奕恒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把它抠了出来。
是一截断掉的牙签。
很新。
断口还是白色的。
陈奕恒盯着那截牙签,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来过。
不是很久以前。
是最近。
左奇函也看见了。
他蹲下来,和陈奕恒对视了一眼。

进去之后别碰任何东西。
陈奕恒点头。
他重新把钥匙插进去,避开那截牙签的位置,轻轻转了一下。
咔嗒。
门开了。
一股很久的、封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奕恒推开门,站在玄关,没有进去。
客厅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妈妈走之前,客厅的沙发上有她织了一半的围巾。浅灰色的毛线团滚在茶几下面,针还插在上面。
现在那条围巾还在。
毛线团的位置没有变。
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
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正中间。
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陈奕恒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左奇函先走了进去。
他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阳台。
“没人。”他说。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没有伸手。
“是你妈妈的字迹吗?”
陈奕恒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信封。
不是。
妈妈的字很圆润,收笔的时候习惯往上挑。
这个信封上的字很工整。
工整到不像手写。
和停车场那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陈奕恒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我妈写的。”
左奇函看着他:“打开吗?”
陈奕恒盯着那个信封。
他忽然很想把它撕掉。
不想看。
不想再被牵着走了。
从短信到纸条,从纸条到照片,从照片到这里。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铺好的路。
他走上去,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
因为信封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露出来一点点。
他蹲下来,小心地把照片抽出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血就冷了。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一个路口。
路口旁边有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招牌上写着“城南第三医院·便民超市”。
那个男人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他的脸被帽檐挡住了大半。
但露出来的下颌线,陈奕恒认识。
他在妈妈出事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见过。
当时那个男人站在急诊室门口,和医生说了几句话。
陈奕恒以为他是妈妈的同事。
后来他问外婆,外婆说妈妈那天没有约任何人。
陈奕恒的手抖得厉害。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5月16日。」
5月16日。
妈妈出事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妈妈出事前一天,就已经在那个路口了。
不是偶然。
是提前踩过点。
陈奕恒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
左奇函轻声说:“先看信封。”
陈奕恒点头。
他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
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拆开。
纸上还是那种工整到近乎冰冷的字迹。
「你妈妈不是第一个。」
陈奕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继续往下看。
「2024年11月3日,城南路口,女,34岁。」
「2025年6月19日,建设路路口,男,41岁。」
「2026年5月17日,青石路路口,女,38岁。」
三个日期。
三个路口。
三个人。
妈妈是第三个。
陈奕恒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左奇函伸手扶住了他。
“坐下。”
陈奕恒摇头。
他盯着那三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第一个……”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什么意思?”
左奇函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纸上了。
同样的路口。
同样的时间规律。
同样的肇事逃逸。
同样的案子被撤。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陈奕恒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出事之后,外婆曾经提过一句,说那个路口以前也出过事。
当时陈奕恒没有在意。
他以为外婆说的是别的事故。
现在想来,外婆说的可能就是这些。
他猛地转头看左奇函。
“你查那个案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别的案子?”
左奇函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说——”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结果,案子被撤。”陈奕恒说,“你只查了我妈那一个,对不对?”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是。”
“为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轻的愧疚。
“因为我只认识你。”
陈奕恒愣住了。
左奇函说:“那天我看见你妈妈出事,后来知道你是新转来的同学。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回来。”左奇函说,“等你有一天,愿意查。”
陈奕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等他回来。
等他愿意查。
也就是说,左奇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
一个人。
守着那个笔记本,守着那串车牌号,守着那个被撤掉的案子。
一个人。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陈奕恒忽然觉得,左奇函比他想象的还要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奇函先移开了视线。
“先看信封里还有没有别的。”
陈奕恒低头。
信封里确实还有东西。
是一把钥匙。
很小。
比书房抽屉那把还小。
钥匙上刻着一个数字。
12。
陈奕恒盯着那把钥匙,脑子里飞快地转。
12。
储物柜?
信箱?
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钥匙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面那个刻得很深的“12”。
左奇函拿过去看了看。
“城南第三医院,”他说,“地下停车场有一排储物柜。”
陈奕恒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左奇函说:“我去找过我爸的病历。那排柜子在医院后门旁边,以前是给病人家属放东西的。”
陈奕恒看着他。
左奇函去过城南第三医院不止一次。
找过病历。
找过监控。
找过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人。
他一个人查了这么久。
而陈奕恒直到今天才知道。
“左奇函。”
“嗯。”
“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左奇函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说:“因为那天我跑过去的时候,你妈妈手里还攥着一个纸袋。”
陈奕恒愣住了。
“什么纸袋?”
“和你每天早上给我带的那种一样。”左奇函说,“白色的,上面印着早餐店的名字。”
陈奕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左奇函继续说:“纸袋破了,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
“我没看清。”
陈奕恒皱眉。
“但你妈妈在倒下去之前,”左奇函说,“把那个纸袋塞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陈奕恒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你后来去捡了吗?”
左奇函摇头。
“我去了三次。”
“都没有?”
“都没有。”
“被人拿走了?”
“应该是。”
陈奕恒闭上眼睛。
妈妈出事那天,手里拿着早餐。
早餐袋里有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藏进了绿化带。
可那张纸条不见了。
有人比左奇函更早拿走了它。
或者,有人一直在看着那个绿化带。
陈奕恒睁开眼。
“那个纸袋,”他说,“是不是和每天早上你给我带的那种一样?”
左奇函看着他。
“一样。”
陈奕恒的声音很轻。
“那家店叫什么?”
左奇函说:“青石路早餐铺。”
青石路。
妈妈出事的那个路口,就在青石路。
而那家早餐铺,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和左奇函带早餐。
陈奕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连起来了。
早餐。
纸条。
青石路。
城南第三医院。
储物柜。
12号。
还有那个从第一天就在看着他们的人。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左奇函也意识到了。
他看着陈奕恒,低声说:“今晚去吗?”
陈奕恒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黑暗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只手,慢慢把他们裹住。
陈奕恒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凉。
但他的手心很热。
“去。”他说。
左奇函点头。
他们把信封和照片收好,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奕恒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的围巾还在。
茶几上的光已经暗了。
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他今天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一推开那扇门,就会看见妈妈还坐在书桌前面,回头对他说:“回来了?饿不饿?”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下次我陪你进去。”
陈奕恒的鼻子一酸。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说:“好。”
他们关上门,下楼。
楼道里比刚才更暗了。
陈奕恒走在前面,左奇函走在后面。
走到三楼的时候,左奇函忽然伸手拉了他一下。
陈奕恒停住。
“怎么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四楼。
陈奕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四楼那扇门。
他们刚刚离开的门。
门缝里的那一线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很暗的影子。
像是有人站在门后,挡住了外面的光。
陈奕恒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有人进去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
他拉着陈奕恒,放轻脚步,重新往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楼到四楼,只有几级台阶。
可陈奕恒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他们走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
和刚才一样。
但锁孔里那截断掉的牙签,不见了。
被人取走了。
陈奕恒的手心全是汗。
左奇函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
没有开灯。
但陈奕恒闻到了味道。
不是刚才那股封闭的气息。
是烟味。
很淡。
但很新。
有人刚刚在这里抽过烟。
左奇函推开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的围巾还在。
茶几上的信封不见了。
照片也不见了。
只有茶几正中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很旧。
屏幕碎了一角。
陈奕恒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旧手机。
三个月前,妈妈出事之后,他换了一部新手机。
旧手机被他随手塞进了书桌抽屉里。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只有一个界面。
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通话。
2026年5月17日,下午4点23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通话时长:1分17秒。
陈奕恒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1分17秒。
和他记忆里那通电话的时长,一模一样。
左奇函看着他。
“这就是那通电话?”
陈奕恒点头。
他的手伸出去,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指尖是冰的。
通话记录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图标。
录音。
有人把那通电话录了下来。
陈奕恒点开。
手机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杂音。
然后是风声。
很远的地方,有车流声。
再远一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奕恒,妈妈今天——”
陈奕恒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是妈妈。
那是妈妈的声音。
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秒,一声很急的刹车声划破了整段录音。
然后是碰撞声。
然后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沉默到陈奕恒几乎以为录音结束了。
可就在他准备关掉的时候,录音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轻。
很冷。
像贴着手机话筒说的。
“他听见了。”
陈奕恒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左奇函接住了。
屏幕还亮着。
录音已经停了。
但那个声音还在陈奕恒耳朵里回响。
他听见了。
他确实听见了。
三个月前,那通电话不是打错的。
有人故意拨通了他的号码。
让他听见妈妈出事的

这一张也是定时发,下一章会多写其他cp互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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