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侯府发酵了两日,愈演愈烈。
虽没有闹到外府,可府内上下,人人心照不宣。下人们看沈知晚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三房的族人更是借着宗族议事的由头,频频往寿安堂跑,不断在老夫人面前吹风,句句都在暗指沈知晚失了寡居的本分,与丁程鑫往来过密。
老夫人素来看重侯府名声,心中焦灼难安。几番斟酌之后,传下话来,请沈知晚与丁程鑫一同前往寿安堂问话。
这一场约谈,避无可避。
辰时,天光清亮,寿安堂内陈设肃穆。堂中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缓缓浮动。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身旁立着两个嬷嬷,屏退了其余闲杂下人,只留心腹在侧。
沈知晚一身素色衣裙,发髻规整,没有佩戴半点饰物,缓步走入厅堂。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心底早已沉甸甸的。她清楚,今日这场谈话,便是要将府中流言摆到台面上。
不多时,丁程鑫也到了。
他一身官样常服,神色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堂历练出来的沉稳。踏入厅堂,先向老夫人行礼,而后便恪守叔嫂礼数,与沈知晚之间隔开两步距离,没有半分逾矩的神态。
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二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今府里的闲话,你们二人,应当都听说了。”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静了下来,檀香袅袅,落针可闻。
沈知晚垂眸,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孙媳听闻。只是我与大人往来,皆为梳理侯府旧案,核对卷宗账目,并无半分私谊。奈何流言蜚语,无端滋生。”
丁程鑫亦开口,语气坦荡:“老夫人明鉴。我与少夫人,皆是为查清侯爷旧案,洗刷侯府冤屈。案卷繁多,不得不时常商议核对。府中闲言,乃是小人恶意揣测,并非实情。”
道理说得通透,可老夫人心中依旧忧虑。
“我自然知晓你们的本心。”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可世道不看实情,只看旁人的口舌。如今赵御史在朝堂虎视眈眈,若是这些闲话传到御史耳中,便是授人以柄。到时候,不单是你们二人的名声,整个永宁侯府,都要被拖入泥沼。”
她看向沈知晚,语气沉了几分:“知晚,你是寡居的少夫人,女子名节重于一切。往后,尽量少去书房,公务案卷,可命丫鬟代为传递,不要再与丁大人单独相见。”
又转头看向丁程鑫:“程鑫,你身居朝堂要职,私德更是万万不能有半分瑕疵。往后府中议事,也当有旁人在场,避嫌二字,时刻要记在心上。”
这番话,是告诫,也是保护。
老夫人没有追究二人的私情,她心里或许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藏着别样情愫,却没有点破。她只想要保全侯府,保全两个人,只能用礼教的规矩,将他们硬生生隔开。
沈知晚心口一涩。
她明白老夫人的苦心,可这一道禁令,便意味着往后,连从前那样短暂的私下碰面,也再也不能有。那些灯下的笺纸,松风亭的片刻闲谈,院墙下无声的慰藉,都要尽数藏起,再也不能流露半分。
她微微屈膝:“孙媳谨记老夫人教诲。”
丁程鑫眸光微动,看向身侧的沈知晚。她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眼底情绪,瞧不见喜怒。他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却也只能颔首:“孙儿明白,定当恪守避嫌之礼。”
堂内气氛压抑。
老夫人见二人应下,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叮嘱:“三房那边,我会去压制。只是你们自己,更要谨言慎行。莫要给旁人留下可乘之机。”
谈话到此结束。
二人行礼告退,一同走出寿安堂。
出了厅堂,廊下往来有不少仆妇丫鬟,远远望着他们。
按照方才老夫人的嘱咐,二人不能并肩同行。
丁程鑫脚步微微放缓,稍稍落后半步,与沈知晚拉开距离,神色恢复成对外的疏离模样。
一路行过抄手游廊,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不曾交叠。
四下皆是耳目,他们连一句私语都不敢说。
沈知晚走在前方,指尖悄悄攥紧衣袖。方才在堂中,她强撑着平静,可心底的酸涩,久久散不去。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要因为旁人的恶意流言,被迫疏远。
行至岔路口,便是分开的地方。
一个回静思院,一个回自己的院落。
周围恰好有丫鬟路过,匆匆行礼。
丁程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才堪堪传入她耳中。
“万事当心。”
简简单单四个字,转瞬即逝。
沈知晚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而后,二人便分道而行。
他往东侧院落走去,她转身走向静思院的方向。
廊上风起,吹落几片枯黄梧桐叶,飘落在两人之间,又被风卷走。
回到静思院,青禾连忙迎上来,见沈知晚神色落寞,心中担忧:“少夫人,老夫人可曾为难您?”
沈知晚坐到案前,抬手抚上那枚海棠铜镇纸,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
“没有为难。只是往后,我不能再随意去书房议事了。”她声音很轻,“老夫人要我们避嫌。”
青禾闻言,眉头紧锁:“可案卷还有许多没有梳理完,若是不能当面商议,许多疑点该如何厘清?”
沈知晚望着案上堆积的卷宗,眼底泛起一丝怅然。
是啊。
往后,他们不能再私下相见,不能再借着查案的由头靠近。
可危机并未消散。
刺客依旧沉睡不醒,赵御史步步紧逼,三房在背后不断作祟。
他们之间,不仅要隔着礼教,还要隔着重重流言与阴谋。
而另一边,丁程鑫回到自己书房,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前。
方才寿安堂里的对话,反复在脑海回响。
避嫌。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沈知晚之间。
他伸手,拿起案边那本卷宗,里面夹着那日松风亭,他写下的那句“秋深宜静,莫负清光”的笺纸。指尖抚过墨痕,心中一片沉郁。
他可以在朝堂之上舌战群臣,可以周旋于各方势力,却唯独护不住这一点藏在心底的温柔。
他知道,往后的路会更难。
不能当面交谈,便只能另寻法子,传递消息。可府中到处都是眼线,每一次传递,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窗外秋风萧瑟,枯叶簌簌坠落。
一场来自宗族与世俗的枷锁,已经牢牢落下。2
有点意思,上头,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