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晴日维持了不过半日,黄昏时分,天边又浮起薄云。
老夫人见园中的桂花开得繁盛,便传下话来,晚间在沁芳园摆一场小小的赏桂家宴。不请外客,只侯府自家人,意在舒缓府中连日紧绷的气氛。
消息传下来,府里上下都心照不宣。这场家宴,既是赏秋,也是做给宗族旁人看,要显出叔嫂和睦,堵住悠悠众口。
沈知晚收到传话,便回静思院换了一身素色衣裙。那支银梅花簪依旧收在妆匣,她只简单挽发,不戴任何华贵饰物。
入夜,沁芳园灯火次第亮起。桂树之下摆开几席,桂花簌簌随风落下,落在案几、衣襟之上,香气漫溢。
老夫人端坐主位,旁支几位族亲也都来了。男宾一席,女眷一席,按照礼法,丁程鑫居于男宾首位,沈知晚坐在女眷的前排。两人隔着重重灯烛与宾客,遥遥相望。
席间闲话不断,族老们时而提起侯府旧事,时而旁敲侧击,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二人。丁程鑫应对得体,言谈分寸滴水不漏,对沈知晚只以叔嫂之礼相待,目光极少落在她身上,在外人看来,全然是恪守礼教的模样。
沈知晚亦安分端坐,垂眸听着闲谈,偶尔应答几句,神色平静。
可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细微的牵挂从未断过。
宴席过半,老夫人兴致大好,命下人取来新酿的桂花酒。酒液金黄,香气醇厚,可酒性偏烈,并不适合女子饮用。
丫鬟捧着酒壶过来,正要给沈知晚的案前斟酒。
丁程鑫坐在对面,余光瞥见,不动声色抬手,唤过身旁伺候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
小厮领命,快步上前,赶在酒壶倾倒之前,躬身对丫鬟道:“少夫人身子尚在调理,不宜饮烈酒,换一盏桂花蜜水过来。”
丫鬟愣了愣,随即应声退下。
周围宾客只当是丁程鑫顾及寡嫂身体,体恤侯府,无人多想。
沈知晚抬眼,隔着满席灯火,与丁程鑫的目光匆匆相撞一瞬。他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转瞬便移开视线,继续与族老闲谈。
她心中一暖,指尖轻轻攥住衣袖。
他不能当众为她说话,不能亲手替她挡酒,只能借小厮之口,不动声色护她周全。
不多时,温热的桂花蜜水送到她案前,清甜温润,正好驱散秋夜的凉意。
宴席渐渐到了后半程,族人们酒意渐浓,渐渐散去游园。老夫人年岁大了,略坐片刻便由嬷嬷扶着回寿安堂歇息。
园子里的人慢慢少了大半,余下的下人也都远远退到回廊之外。
丁程鑫寻了个借口,起身离席,往桂树深处的小径走去。
沈知晚也借着透气为由,悄悄跟了过去。
桂树浓密的枝叶将月光遮去大半,树下光影斑驳,细碎的桂花不断飘落。四下寂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在树影之下相逢。
“方才宴席之上,多谢大人。”沈知晚轻声开口。
“不过是应当。”丁程鑫站在树影之中,声音压得很低,“烈酒伤你身子,本就不该碰。只是当众不能太过显眼,只能如此。”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庞,月光穿过枝叶,碎碎落在她的眉眼。
“今日族中长辈言语多有试探,你不必放在心上。”丁程鑫缓缓道,“他们只知拿礼法做标尺,却看不见背后的凶险。”
沈知晚轻轻点头:“我明白。只是流言如同附骨之疽,避也避不开。”
“我会尽量挡下一部分。”丁程鑫望着她,“但我不能事事都护在你身前。朝堂之上,我一旦表现得太过偏袒,便是授人以柄,反而会害了你。”
这话残酷,却是现实。
沈知晚心中清楚,也明白他的难处。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旁人的闲话,而是这世道的规矩,是帝王的猜忌,是赵御史一党虎视眈眈的目光。
树下落了一地金黄桂花,风一吹,花瓣纷飞。
“那日雨后,大人送我的披风,我记在心里。”沈知晚垂眸,轻声说道,“只是这般心意,只能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丁程鑫的眼底泛起一抹浅淡的柔和。
“我知道。”他低声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安。只要你安然无恙,便是最好。”
他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没有再靠近。
咫尺之距,却隔着万重山海。
远处传来下人走动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往这边过来。
二人瞬间收敛神色。
“该回去了。”丁程鑫道。
沈知晚颔首:“嗯。”
两人分向两侧,一前一后,各自走出桂树林。回到灯火通明的园子里,又变回了相敬如宾的叔嫂。
方才树下那一番低语,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唯有满地落桂,见证过片刻的缱绻。
沈知晚回到静思院,回到屋内,指尖还残留着桂花淡淡的香气。她坐在灯下,指尖摩挲袖角,心里反复回响方才树下他说的那句“只求你平安”。
甜蜜,却又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