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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相对

丁程鑫:棠落故春迟

秋光日渐清浅,白日里的阳光褪去了夏末的燥热,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侯府的藏书书房。

这处书房是丁程鑫回京之后,临时征用的。屋内书架林立,摆满了卷宗、古籍,还有从各处搜集来的案牍。白日里,他多半在此处核对人证口供,梳理赵御史一党往来的书信线索。府中下人都晓得这里是处理公务之地,若无传唤,绝不敢轻易靠近,唯有沈知晚,因要查阅永宁侯旧年的田庄账册、旧档文书,时常会过来。

朝堂之上的风波依旧没有平息。赵御史明面上依旧不停递上弹劾奏折,暗中却在四处笼络旧部,想方设法想要寻到机会,把刺客从密室之中夺走。只是丁程鑫布下的防守严密,他几番试探,全都无功而返。外头的流言也未曾消散,茶坊酒肆之中,依旧有人嚼着叔嫂二人的闲话,只是碍于丁程鑫如今奉旨查案的身份,众人不敢公然议论,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府中人人都绷紧一根弦,只要二人同处一处,便会引来旁人的侧目。于是白日里,但凡有外人在场,他们便恪守礼数,言语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远远看去,不过是寻常小叔与寡嫂,再无半分逾矩之处。可唯有在这僻静的书房,四下无耳目,不必应付宗族,不必应付朝堂,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才会悄悄流露出来。

这一日午后,沈知晚抱着一叠尘封的旧账册,来到书房。

“你守在廊下即可,不必进来,我查阅完案卷便出来。”

青禾本想跟着一同进来,沈知晚却抬手示意她留在门外等候。

青禾心中明白,怕府里的下人撞见,惹出无端是非,便恭敬应下,退到廊边静静守候。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知晚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

屋内传来丁程鑫的声音,沉稳清和。

沈知晚推开门走进去。

午后的阳光铺洒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丁程鑫正坐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袖口挽起少许,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细细翻看一叠密信。案上摊开密密麻麻的卷宗,墨香混着旧纸张淡淡的草木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桌角还放着一杯尚未喝完的清茶,袅袅浮起一缕浅浅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晚身上。

几日家宴之后,二人虽在人前依旧疏离,可私下相处,已经少了许多生分。

“大人。”沈知晚微微屈膝行礼,怀中抱着厚厚的账册,书页边角已经泛黄,“我过来查阅先侯旧年的田庄卷宗,想从中寻一寻,柳氏当年暗中转移银钱的痕迹。”

丁程鑫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她怀中沉甸甸的一摞册子,眉头微蹙:“这些旧档堆积多年,又重又沉,为何不叫下人搬过来?何苦自己抱过来。”

“卷宗事关侯府隐秘,交由下人搬运,怕走漏消息。”沈知晚轻声回道,走到书案侧边的小几旁,将账册轻轻放下。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的素裙,长发简简单单挽起,发髻间别着一支朴素木簪。那日沁芳园侧廊他赠予的那支银梅花簪,她没有戴在发间,而是妥帖收在妆匣最深处。这般贵重又带着私意的物件,她不敢公然戴在头上,怕被旁人看见,又要生出无数是非。

丁程鑫的目光掠过她的发髻,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点破。

“坐吧。”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正好,我这边也梳理出了一些线索,赵御史与柳氏往来的书信,里面有不少蛛丝马迹,或许能和你手上的账册相互印证。”

沈知晚依言坐下,距离书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阳光落在她的鬓角,将她细腻的侧脸轮廓映照得柔和。连日操劳,她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倦意,可一双眼眸清明沉静,不曾被连日的风波磨去半分锐气。

二人便这样,隔着一张书案,各自翻阅案卷。

屋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摩擦声。

窗外秋风穿过庭院,吹动院中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没有下人,没有宾客,没有宗族长辈,也没有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这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算计、流言、危机,都被隔绝在了书房门外。

起初,二人只谈公事。

沈知晚指着账册上的一处记录,轻声说道:“你看这里,三年前,侯府名下一处郊外的庄田,账目上记录的收成数目明显不对劲,大量银钱莫名流出,却没有对应的开销记录。想来,便是柳氏暗中输送给朝中之人的钱财。”

丁程鑫俯身过来,目光落在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之上。他身子微微前倾,一缕淡淡的墨香萦绕过来。

沈知晚的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微微侧开身子。

他也察觉到这细微的距离,稍稍往后退了些许,保持着礼法允许的分寸,指尖点在账本的字迹上,缓缓说道:“我手上的密信里,恰好有赵御史收到馈赠的记录,时间正好对得上。只是这些都只是旁证,想要定他的罪,依旧需要那名刺客醒过来,亲口供述。”

提到刺客,两人神色都微微凝重。那名被囚禁在密室之中的刺客,依旧昏迷不醒,太医日日前去诊脉,却只能稳住他的伤势,无法让他早日苏醒。赵御史一日比一日焦躁,暗地里的手段只会越发阴狠。

“眼下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赵御史。”沈知晚低声叹息,“我们只能静静等待,可等待的日子,步步都是凶险。”

丁程鑫望着她眼底淡淡的愁绪,心底泛起一阵怜惜。

这一路走来,侯府变故迭生,她一介孀居妇人,孤身扛下无数明枪暗箭。刺杀、宗族诘难、朝堂弹劾,一桩桩压过来,她从来没有示弱过。可只有在这无人的书房,才看得见她藏在坚强之下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容易。”丁程鑫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安静,“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必事事独自硬扛。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替你分担。”

沈知晚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眼眸之中,眼底盛着真切的担忧。这份情意,早已越过叔嫂之间该有的本分。

她心口微微发烫,连忙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大人身居朝堂,公务繁重,不该为我分神。我是侯府的少夫人,这些本就是我应当承担的。”

丁程鑫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很多话,说出口便是祸端。他们之间,有一道横亘在前的鸿沟,是礼法,是世人的眼光,是永宁侯的名分。哪怕心中万般牵挂,也不能宣之于口。

两人重新低头翻看案卷,可安静的空气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公事氛围。

过了许久,沈知晚看得久了,脖颈微微发酸,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按后颈。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丁程鑫尽收眼底。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茶罐。倒出少许温热的茶水,注入一只白瓷茶杯,缓缓走到沈知晚身侧。

“久坐翻阅案卷,难免劳神。喝口茶歇歇。”

茶杯递到她面前,杯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沈知晚抬头,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温热的触感一瞬而过,两人皆是微微一顿,飞快收回手。

“多谢大人。”她低声道谢,捧着茶杯,小口饮下。茶汤温润,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这是江南进贡的桂花茶,我平日里很少喝,想着秋日喝,能够安神。”丁程鑫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要一直埋头看卷宗,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沈知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我明白。只是案情紧迫,不敢懈怠。”

“再紧迫,也该顾惜自身。”丁程鑫轻声道,“倘若你倒下,我们手里所有的线索,便会断去大半。”

这话听来是为案情,可里面藏着的牵挂,只有二人能够读懂。

沈知晚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窗外的日头缓缓向西偏移,阳光慢慢挪过书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隐隐叠在一起。

书房门外,廊下的青禾安安静静守着,不曾进来打扰。外面偶尔传来府中下人走动的脚步声,却离得很远,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沈知晚翻到一页旧档,指尖忽然一顿。

那一页纸张边缘,有一处小小的折痕,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记录着多年之前,永宁侯尚且在世时,府中举办秋宴的旧事。字里行间,依稀能够看见当年的热闹光景。

她望着那行字迹,不由得微微失神。

昔日的繁华历历在目,可如今物是人非。侯爷早已逝去,侯府风波四起,只剩下她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丁程鑫看见她神色怅然,便轻声问道:“看到什么了?”

沈知晚回过神,轻轻将那一页合上,低声道:“没什么,只是看见从前侯府的旧事,不免心生感慨。”

丁程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卷宗,心底也泛起几分怅然。兄长离世,世事变迁,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困在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之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无数话盘旋在舌尖。他想告诉她,不必独自承受所有苦难;想告诉她,这世间并非只有礼法与名分;可千言万语,最后全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有些心意,只能藏于心底,不能说,不能讲。

“时间不早了。”丁程鑫抬眼望向窗外,夕阳已经染上淡淡的橘红,“卷宗今日便看到这里吧。再看下去,晚间又要睡不安稳。”

沈知晚点点头,将散落的账册一一收拢,整理整齐。

“我将这些卷宗放回书架。”

“不必劳烦你。”丁程鑫伸手,上前接过她手中厚厚的一叠册子,“这些交给我来整理。你先回去歇息。”

他伸手接册子的时候,手臂距离她很近,淡淡的墨香萦绕在周遭。沈知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保持安全的距离。

丁程鑫也察觉到,收回手臂,将卷宗放到书案之上。

沈知晚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微微屈膝:“那我便先告辞了。今日多谢大人,与我一同核对线索。”

“应当的。”丁程鑫看着她,目光柔和,“回去之后,早些歇息。夜里若是再咳,记得按时服药。”

沈知晚轻轻颔首。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走到门边,脚步微微停顿,回过头看了一眼。

丁程鑫依旧立在书案之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四目遥遥相望一瞬,随即沈知晚便转过身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将一室的温情隔绝在内。

门外,青禾看见沈知晚走出来,连忙上前:“少夫人,可看完案卷了?”

“嗯。”沈知晚轻声应道,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茶杯的温热。她的心跳还在微微起伏,方才书房之内那片刻的宁静与暖意,还萦绕在心间。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襟,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的画面。

没有逾矩的举动,没有情话绵绵,没有山盟海誓。

可那一杯温热的桂花茶,那一段安静相伴的时光,那眼底藏不住的惦念,却是风雨乱世之中,偷来的最珍贵的甜。

书房之内。

丁程鑫独自站在书案前,望着刚刚沈知晚坐过的座椅,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案上那只白瓷茶杯,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他抬手,拿起那只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窗外的夕阳缓缓沉落,暮色一点点漫进屋内。

他心中清楚,这样安安静静共处的时刻,是何其难得。

外头还有无数的阴谋算计在等着他们,流言、朝堂、旧党,步步都是险境。可在这一刻,他愿意暂且抛开所有的枷锁,珍藏这片刻的温柔。

只是这份温存,终究只能藏于暗处。

一旦暴露于天光之下,便是两个人万劫不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