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昼短夜长,暮色落得格外早。
丁程鑫白日要入宫复命,又要四处寻访人证,核查赵御史的罪证,常常忙到日暮才回侯府。府中上下都晓得避嫌,但凡撞见他与沈知晚共处,便会远远避开,不敢上前打扰。
这一晚,月色格外澄澈,银辉洒满庭院。
老夫人夜里睡得早,寿安堂早早熄了灯火。府里大部分下人都已歇息,只有巡夜的护卫,脚步声远远回荡在回廊。
沈知晚心绪纷乱,睡不着,便披了一件素色薄披风,独自走到后院的望月亭。亭子建在池水之上,四面通透,是侯府少有人来的僻静去处。
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碎月。她凭栏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月牙白石,静静望着水中月影。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沈知晚心头微顿,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少夫人。”
丁程鑫的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浅。他刚处理完一堆案卷,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月白长衫。
沈知晚转过身,微微颔首行礼:“丁大人。”
亭中四下无人,没有旁人窥探,不必时刻紧绷着那副疏离的面具。
“这么晚,怎么还不曾安歇?”丁程鑫走到栏杆另一侧,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
“心中烦扰,难以入眠,便出来吹吹风。”沈知晚抬眼望向他,月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连日周旋朝堂,他也同样熬得辛苦。
“朝堂之事,一桩接一桩,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丁程鑫轻叹一声,目光望向一池月色,“白日里要应付百官、应对圣上,处处都要谨言慎行,唯有夜深人静,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沈知晚默然点头。
白日在人前,他们是恪守礼法的叔嫂,一言一行都要被人盯着。只有这样的深夜,才能卸下几分伪装,说几句真心话。
“刺客依旧没有苏醒。”沈知晚轻声提起正事,“赵御史近来越发焦躁,听说已经在暗中联络旧党,打算再布圈套。”
“我知道。”丁程鑫眸色沉了沉,“我已经布下人手,盯紧他的动向。只是眼下证据还不足,不能贸然动手。”
聊完公事,亭内又归于安静。
只有池水潺潺,晚风簌簌。
丁程鑫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子。月色衬得她的侧脸柔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却依旧脊背挺直。他想起从前,兄长尚在之时,初见她的模样,那时她尚是明媚少女,如今却被这侯府的风雨磨得沉静隐忍。
心底翻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只能死死克制,不能往前半步。
“这几日,夜里可还咳?”他忽然问起。
沈知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应道:“喝了你送来的汤药,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丁程鑫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只盼你身子康健。倘若你出事,这桩案子,便再无翻盘的机会。”
这话听来是为案件,可其中藏着的惦念,只有二人能够读懂。
沈知晚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在月下投下浅浅阴影。她将那枚白石从袖中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那道月牙纹路。
“那日在茶坞,你送我的这块石头,我日日带在身上。”
丁程鑫目光落在那枚白石上,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他随手捡来的寻常顽石,本不过是一点私心,没想到她竟这般珍视。
“不过山野间的一块石头,不值得你这般看重。”
“于旁人是顽石,于我,却不一样。”沈知晚低声说道。
晚风掠过,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丁程鑫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她拂开,手抬到半空,又猛地停住,缓缓收了回去。
礼教如山,那一步,他不能跨。
他收回手,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耳尖悄悄泛了一点薄红。
“夜露寒凉,切莫久站。”他提醒道,“若是染了风寒,又要劳心。”
沈知晚点点头:“我这便回去。”
两人一同转身,并肩走下望月亭的台阶。
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月光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又被晚风轻轻分开。
一路上没有再多言语,可这份无声的相伴,已是难得的温存。
走到静思院院门处,二人停下脚步。
“我就送到此处。”丁程鑫停下脚步,“早些歇息。”
“大人也保重。”沈知晚微微屈膝。
他颔首,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沈知晚站在院门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转身回屋。
手中的白石,依旧带着一点余温。
今夜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朝堂纷争。
只有两个被世俗枷锁困住的人,借着一轮明月,偷来片刻的心意相通。1
这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