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侯府便已是暗流涌动。
昨夜死士铩羽而归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到了三夫人耳中。她端坐于三房正院的暖阁里,指尖捏碎了手中青瓷茶盏,瓷片划破指尖,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她万万没有料到,派出去的死士倾巢而出,竟然还是没能截下那批账据。如今证据落入沈知晚与丁程鑫手中,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会落下。
一旁的心腹刘嬷嬷垂首立着,大气不敢出。
“主子,现在怎么办?那批东西一旦被公之于众,我们多年贪墨的事败露,不仅田庄管理权被收回,府中地位也保不住,连朝堂上的靠山,也会被牵连。”
三夫人眼底翻涌着阴鸷,缓缓抬手拭去指尖血迹,声音冷得像冰:“硬抢不成,便只能换个法子。沈知晚那丫头自持聪慧,以为握着证据就能稳操胜券,她忘了,这侯府的天,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沉吟片刻,眼底生出一条毒计:“那幕僚重伤昏迷,是唯一的人证。只要他死了,账据便是死物,没有活人佐证,单凭几张纸,族老们未必会当真。另外,去联络外面的人,给丁程鑫安上一个私结幕僚、擅查宗亲、意图构陷长辈的罪名,在朝堂上弹劾他。只要丁程鑫被掣肘,沈知晚便独木难支。”
刘嬷嬷立刻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去布置。
三夫人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残花,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她赌沈知晚不敢轻易将事情闹大,毕竟家丑外扬,永宁侯府的脸面也会受损。只要拖延时日,她便能找到机会销毁证据,反将二人一军。
与此同时,晚棠院。
沈知晚一早便遣人去偏院探望受伤的幕僚,大夫诊脉之后回禀,那人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虽性命保住,却至少要昏睡三五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出面作证。
挽月端来温热的米粥,神色凝重:“少夫人,人证一时无法开口,单凭账本和密信,想要彻底扳倒三房,还差些火候。族老们大多顾及宗族情面,若是三夫人矢口否认,咬死是伪造证据,事情便会僵持不下。”
沈知晚握着瓷勺,指尖微微一顿。
她昨夜梳理证据时便已想到这点。账据可以被说成是刻意伪造,往来密信也可推脱是旁人栽赃,唯有活人的证词,才能将所有证据钉死。可如今人证重伤,恰好给了三夫人喘息的机会。
“三夫人必定会趁这段时间动手。”沈知晚放下粥碗,眸光沉静,“一方面会想办法加害幕僚,销毁人证;另一方面,会在朝堂之上针对丁程鑫。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正说话间,门外小厮匆匆来报,说是大族长派人前来,请少夫人前往前厅议事,一同商议侯府秋季祭典的筹备事宜。
祭典之事本是寻常内务,可此刻传唤,未免太过蹊跷。
挽月心头一紧:“会不会是三夫人提前在族老面前做了手脚,借机发难?”
“躲不过,只能前去。”沈知晚整理好素色衣裙,“你留在院中,紧盯偏院的动静,安排心腹护卫守在幕僚住处,任何人,哪怕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没有我的手令,都不许靠近。”
安排妥当,沈知晚只身前往前厅。
前厅之内,几位族老已然落座,三夫人端坐一侧,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追杀之事从未发生。见到沈知晚进来,她脸上甚至还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大族长开口,先是说起祭典的各项安排,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话锋忽然一转,落到了田庄账目之上。
“近日听闻,少傅派人暗中核查外庄账目,还引得城外生出械斗,惊扰了地方治安。此事传到族中,诸位叔公都颇为忧心。”
沈知晚心中了然,三夫人果然先一步向族老吹风,将核查账目说成是挑起事端、惊扰地方。
不等沈知晚辩解,三夫人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叔公,我也知晓少夫人一心为侯府着想,只是行事太过急躁。少傅乃是朝廷命官,本不该插手侯府内宅田庄琐事,如今私下派遣外人查探,还闹出人命纷争,若是被御史弹劾,于少傅的仕途大为不利。”
她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丁程鑫越权行事,将私自查账的过错全部推到二人身上。
几位族老本就不愿侯府生出内乱,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三夫人所言有理,家宅之事,不宜动用外府人手。”
“若是闹到朝堂,侯府颜面尽失啊。”
沈知晚抬眼,从容不迫地开口:“诸位叔公,夫君为国殉身,侯府家业便是侯爷的根基。三处田庄连年粮米银两亏空巨大,并非我无端猜忌。若是任由贪墨之人中饱私囊,日后侯府经费匮乏,连祭祀先祖、供养族人都难以为继。核查账目,本就是为了保全侯府根本,绝非无端生事。”
“话虽如此,可也不该用这般激进的法子。”一位族老捋着胡须说道,“不如暂且搁置查账之事,待到祭典过后,再慢慢商议。”
这便是变相偏袒三房,想要压下这件事。
沈知晚正要据理力争,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程鑫大步走入前厅。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朝堂赶回,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沈知晚身上,低声道:“方才朝堂之上,已有御史递上奏折,弹劾我私遣幕僚、干涉侯府宗亲内务,意图构陷三房。陛下已然将奏折发下,令我自查申辩。”
一语落地,满室皆惊。
三夫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故作惊诧:“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事?少傅一心为公,怎会被人弹劾。”
她早已暗中联络好朝堂上的党羽,抢先一步发难,打了丁程鑫一个措手不及。
族老们脸色更加凝重,纷纷看向丁程鑫。一旦丁程鑫被朝廷问责,那么核查田庄一事,便彻底失去了依仗。
沈知晚心口一沉。
三夫人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战火从侯府内宅,烧到了朝堂之上。
如今丁程鑫自身难保,她手中的证据,便很难再借助族老的力量推行。偏院的幕僚还昏迷不醒,人证无法出面,三房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
前厅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族长沉默良久,最终开口:“眼下朝堂风波在前,田庄核查一事,暂且搁置。少傅先处理朝堂弹劾之事,侯府内务,待风波平息再议。”
一句话,暂时压下了所有。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妥协。三夫人赢下了这一局,接下来,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走出前厅,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丁程鑫与沈知晚并肩走在回廊之下,二人都没有说话。
朝堂的弹劾如同枷锁,侯府内部族老摇摆不定,人证昏迷,证据难以落地。
他们手握制胜的筹码,却被对方死死牵制,一时之间,竟陷入了被动的僵局。
丁程鑫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雨水打湿她鬓边碎发,眉眼依旧坚韧,没有半分退缩。
“我会顶住朝堂的压力,你在府中,务必护住幕僚周全。”他声音低沉,“只要人证醒过来,一切便还有转机。”
沈知晚轻轻颔首,望着远处沉沉的雨幕。
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凶险的关口。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进一步,便要直面朝堂与后宅的双重杀机。1
这局看得我手心都冒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