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下半场的讲座冗长枯燥,报告厅内安静得只剩下主讲人的声音与轻微翻页声。
沈知予坐在靠后的位置,脊背挺直,姿态规整,看上去全然专注认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乱得一塌糊涂。
方才刻意的冷淡、决绝的转身、目不斜视的疏离,全是演给陆念春看的。
也是逼给自己看的。
这半个月,他硬生生戒掉了所有习惯。
戒掉习惯性点开的对话框,戒掉刻意制造的偶遇,戒掉眼底忍不住追随她的目光。从前他把所有主动揉碎了放进日常里,小心翼翼跟着陆念春的节奏走,她慢,他就等;她怯,他就退;她不敢笃定心意,他就收起所有迫切,从不给她半分压力。
旁人只看见他的热烈主动,从没人看见他的迁就与尊重。
他爱得太规矩,太体面,太懂得分寸。
可再深沉的喜欢,也扛不住日复一日的悬空等待。
没有名分、没有回应、没有尽头的暧昧留白,像一张细密的网,日夜将他缠绕折磨。他熬得身心俱疲,最后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自救——亲手掐断所有奔赴。
许瑶坐在他身侧,小声凑过来搭话,声音压得极低:“知予哥,等论坛结束,院系一起聚餐你去吗?大家都喊了。”
沈知予指尖微顿,淡淡摇头:“不去了,还有事。”
他语气平和,眉眼温和,对谁都是恰到好处的礼貌。
这份平和,落在斜前方陆念春的眼里,愈发刺眼。
陆念春隔着两排座位,余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从前沈知予的温柔从来都是独一份的。
他的耐心、他的迁就、他的温柔体贴,只对着她一个人敞开。旁人再多亲近,他都分寸疏离,唯独对她永远主动、永远例外。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可以平静地和许瑶闲谈,可以温和地回应旁人,能坦然自若地融入人群,唯独对她,彻底形同陌路。
陆念春心底那点原本温柔浅浅的涟漪,彻底被闷堵的不悦覆盖。
她不得不笃定自己的猜想。
原来真的是临时起意。
当初轰轰烈烈的靠近,明目张胆的偏爱,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新鲜感褪去,热度消散,他便能收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转身就能回归自己的生活,从容自若。
是她想多了。
是她傻乎乎以为,那份持久的主动里藏着真心,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心底藏着迟迟不敢摊开的悸动。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悄悄为他心绪起伏。
讲座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满室沉寂。
人群陆续起身散场,桌椅拖动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陆念春刻意放慢了动作,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
她在等。
等沈知予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穿过人群朝她走来,等他主动开口,等他打破这僵硬的疏离。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好。
可直到她收拾好手册,站起身,身前的人流来来往往,沈知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跟着许瑶并肩往前走,步履平稳,神色淡然,没有半分留恋。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距离近得只剩咫尺。
沈知予的余光清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他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喉咙,憋得他近乎窒息。
他太清楚她眼底的情绪了——疑惑、失落、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与被辜负的不悦。
他看得懂,她误会了。
她误会他的收心是敷衍,误会他的冷淡是不爱,误会他长久以来的奔赴,仅仅是一时新鲜感。
可他什么都不能解释。
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所有的委屈、隐忍、克制、顺着她节奏小心翼翼的深爱,全部都只能烂在心底。
他收回主动,不是洒脱释怀。
是被漫长的不确定,磨得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两人无声擦肩,衣料擦过的轻响,轻得像从未相遇过。
陆念春看着他毫无停顿的背影,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涟漪,彻底沉入谷底。
她敛下眼底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转身,跟着人流走出报告厅。
傍晚的晚风拂过启堂大学的林荫道,带着初秋的凉意。
人群散去,喧闹落幕,只剩下两人各自揣着满腹心事,背道而驰。
沈知予走出很远,才缓缓停下脚步,抬眼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喉间发紧。
旁人看他潇洒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场收手,耗尽了他半条底气。
而陆念春站在晚风里,轻轻攥紧了手中的手册。
她暗暗告诉自己,是自己自作多情。
不该再对一个喜欢只是临时起意的人,心存半分悸动。
误会彻底落地,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没有转折。
只有两颗各怀委屈的心,隔着一道无人戳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