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廊上惨白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漏了进来,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劈开了室内旖旎温存的空气。
“江逾白,你跟我出来一趟。”
教导主任王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狭小的医务室里扫了一圈,最终死死盯在病床上的林序和床边的江逾白身上。
江逾白没有立刻动。他依然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刚刚褪去的情潮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却迅速凝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林老师低血糖晕倒了,我送他来医务室。”江逾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撑在床沿的手背,却隐隐绷起了青筋。
“送医务室需要抱出来吗?需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连主任的问话都不听,直接把人抱走吗?”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江逾白,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校纪?还有没有我这个教导主任?”
林序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虚弱却急切:“王主任,是我……是我头晕得厉害,站不住。江逾白只是怕我摔着,他……”
“林老师,您不用替他解释。”王建国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在江逾白身上,“江逾白,你跟我到办公室来。立刻。”
江逾白终于直起身。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序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抚,有警告,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林序能看懂的偏执。
“等我。”他用口型对林序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医务室,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走向的不是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战场。
门关上了。
医务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林序颓然地靠回枕头上,看着手背上还在滴落的药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站在对面的江逾白。
“江逾白,”王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最近和林老师走得太近了。”
江逾白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得像是来听一场无聊的班会课。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上课盯着人家看,下课往办公室跑,晚自习在班级群里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更是当着全班的面把人抱走。”王建国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江逾白,你以为你考年级第一,我就管不了你了?你是学生,他是老师!这条线,你不能越!”
“主任,”江逾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我只是在请教问题。”
“请教问题需要盯着人家的耳根看?请教问题需要在群里发什么‘原点’?”王建国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小动作。江逾白,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林老师是个好老师,别让他因为你这棵歪脖子树,毁了前程。”
江逾白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看着王建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冽。
“主任,”他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怎么知道,毁掉他的,不是我?”
王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第一次从这个学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危险的压迫感。
“你……”王建国刚想发火,江逾白却已经转过身,走向了门口。
“主任,”江逾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会注意分寸的。毕竟……”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呢喃:
“我还不想让他,因为我被毁掉。”
门关上了。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这个年级第一的学生,身上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
医务室里,林序已经拔了针。他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江逾白。
少年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序苍白如纸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谈完了?”林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江逾白收起打火机,走上前,想要扶他。
林序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江逾白,”林序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主任……怎么说?”
“他警告我,不要越界。”江逾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被压抑的暗流,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林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你的老师。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隔着什么?”江逾白突然上前一步,再次将林序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隔着年龄?隔着身份?还是隔着那些该死的校规校纪?”
“林序,”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哑得像是在呢喃,“你以为把我推开,就能保护我吗?”
林序愣住了。
“王建国今天警告我,不要毁了你。”江逾白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林序的额头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可是林序,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处分,被家长指着脊梁骨骂,被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扛吗?”
林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暗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的“保护”,在这个少年眼里,竟然是一种残忍的推开。
“江逾白……”林序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在。”江逾白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林序的脸颊。
这一次,林序没有躲。
“林序,”江逾白的声音低哑得像是碎在了风里,“别推开我了。你这样,我真的会疯的。”
走廊上的风有些凉,但林序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解不开的辅助线,一点一点地,爬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把江逾白仅仅当作一个学生了。
而那条解不开的辅助线,已经彻底缠上了他,将他拖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竟然……并不想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