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米凝是被鸟叫吵醒的。
窗外的老银杏树冠里藏了不知多少只麻雀,叽叽喳喳开晨会似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三秒又掀开,迷迷瞪瞪地坐起来。
天光大亮。落地窗外庭院里的草坪被洒水器喷得油亮亮的,几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整齐排成一列,远处不知道是湖还是池子,水面反着碎金子似的光。
她揉着眼睛找拖鞋,视线越过梳妆台时顿了一下。
昨晚放在台上的那盒创可贴旁边,多了一双浅驼色的羊皮拖鞋。
软底的。鞋口一圈细细的绒毛,码数刚好是她穿的。
宋米凝把脚塞进去踩了踩,整个人从脚底板往上酥了一截。她又踩了两脚,才慢吞吞地晃去洗漱。
换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她踩着新拖鞋出了卧室。走廊里那股空旷劲儿在白天削弱了不少,窗外的光照进来,把胡桃木护墙板晒出暖融融的蜜色。她顺着走廊往西走,走到尽头的手扶栏杆处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有个穿灰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擦茶几。
下面的人仰头看见她,欠了欠身:"太太醒了。早餐在餐厅,您随时用。"
"谢谢。"宋米凝扶着栏杆蹬蹬蹬跑下楼梯,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两步探头问,"阿姨怎么称呼?"
"我姓刘,负责别墅的日常打理。太太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刘阿姨,陆妄——陆总他吃过了吗?"
刘阿姨擦了擦手,面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陆总六点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
六点。宋米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八点过一刻。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晃进了餐厅。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摆在正中间,上头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她一个人的早餐被安置在桌子最末端那一头。白粥、小菜、煎蛋、两碟腌萝卜、一屉小笼包,量不大,摆得倒是精致。
她拉出椅子坐下,捏起筷子夹了小笼包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沈弯弯打了视频过来。
"起了?昨晚睡得好吗?"沈弯弯的脸怼在屏幕前,头发乱糟糟的,明显也才刚醒。
宋米凝嚼着小笼包含含糊糊地回:"还行。他家的床跟云彩似的,软得我陷进去差点爬不出来。"
"嗯?"沈弯弯的眉毛挑起来,"'他家的床'?他没跟你睡一张床?"
宋米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筷子尖戳着碟子里的腌萝卜转圈:"他睡书房。"
沈弯弯的表情从八卦变成同情又变成恨铁不成钢,变脸似的飞快过了一轮:"宋米凝,你们结婚第一天他就分房?"
"那怎么了,人家是正经佛子,清心寡欲。我昨晚洗完澡穿的吊带睡裙,他在门口站了能有五秒钟,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宋米凝夹起萝卜条咬了一口,咔嚓脆,嚼了两下又说,"不过给我送了拖鞋,早上发现的。"
"一双拖鞋就把你收买了?"
"羊皮的,绒毛内里,特别软。"
沈弯弯翻了个大白眼。
挂了视频,宋米凝把剩下的粥喝完。刘阿姨过来收碗碟的时候,她托着腮问:"陆总平时几点回来?"
"这个不一定。陆总工作忙,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十一二点。太太您要是闷了,院子里有暖房,后面的池塘能钓鱼,楼上还有影音室。"
"好嘞。"
宋米凝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暖房里有不少花草,大部分她叫不上名字,只认得靠角落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池塘边摆着一把钓鱼椅,竿子架得好好的,鱼漂在水面上微微地晃。影音室里一整面墙的屏幕,沙发是可以躺平的电动款,旁边小吧台上摆了十几瓶没开封的酒。
她各个房间转了一遍,最后拐进一楼的侧厅。侧厅的窗对着前院,能看见大门的方向。她窝进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铁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卫室的小窗里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
不太对劲。
她嫁给了一个男人,住进了他的房子,但这个男人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白天她一个人跟空荡荡的城堡待在一起,能说话的人只有刘阿姨和门口的保安。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婚后生活。虽然她确实也没怎么认真想象过。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陆妄"的号码。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方块,连张照片都没换。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又退了出去。
打过去说什么呢。你几点回来?你中午吃饭没?我想你了?
太矫情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绕着侧厅踱了三圈。忽然想起婚前宋母塞给她那份陆妄的资料,里头有一页写了他的公司地址,她专门拍了照存着。
今天天气挺好。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晒得地毯都暖烘烘的。
她噔噔噔跑上楼换了身衣服。白色针织衫配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选了双平底的芭蕾鞋——昨天那个水泡还没好利索。下楼的时候刘阿姨正在掸花瓶上的灰,见她换了外出的装扮愣了一下。
"太太要出门?"
"嗯,出去转转。"
"那要不要叫司机?"
"不用,"宋米凝拉开鞋柜挑了双小白鞋换上,冲刘阿姨摆了摆手,"我自己打车,认认路。"
她推开门,一脚踩进了九月末的阳光里。庭院里的洒水器恰好停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湿润的青草气。她沿着主路往外走,铁门边的保安亭里探出一张年轻面孔。
"太太出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不用。"宋米凝冲他笑了笑,伸手推那扇铁栅门。门比她想的沉,铝合金的框子,推起来吱呀一声。
保安赶紧过来帮她拉开:"太太您去哪儿,我帮您叫个网约车?"
"去银泰就行。"她报了商场的名字,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叫了,不用麻烦。"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在京城CBD核心区,通体玻璃幕墙,晴天的时候反光能把对面写字楼的人刺得睁不开眼。宋米凝从出租车下来站在楼底下仰头望了望,四十几层,顶端那个"陆"字烫金招牌在蓝天底下明晃晃的。
楼下的旋转门转得飞快,进进出出的白领们西装革履步伐急促。
她整了整衣领,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大堂挑高十几米,地面是大片灰白色大理石,正对入口的接待台上立着一块亚克力牌,上面刻着陆氏集团的LOGO。
她走到前台,接待小姐抬起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陆妄。"
接待小姐的笑容标准而客气:"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他太太。"
接待小姐的笑容僵了不到零点三秒,很快恢复如常:"太太您好,请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挂断之后看向宋米凝,"陆总正在开会,您要不要先到会客室稍等?"
"好呀。"
接待小姐亲自领她去了三楼的会客室,端了杯柠檬水进来,又送了一碟水果拼盘。宋米凝说了声谢谢,等门关上之后就在会客室里转着圈打量。墙上挂着陆氏历年获得的奖牌和资质证书,玻璃柜里摆着几个模型沙盘,都是集团开发过的楼盘项目。
她趴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人流像蚂蚁似的来来回回,她数了会儿就腻了,窝进沙发里玩手机。
玩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
陆妄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进门看见宋米凝蜷在沙发里刷短视频,脚上的白鞋翘在茶几边缘,鞋底对着他的方向,步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米凝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仰着脸冲他笑:"我来看你呀。你早上走那么早,早饭都没吃。"
"吃了。公司食堂。"
"那午饭吃了没?"
陆妄看了眼腕表,十二点过十分。"没。"
"走啊,一起吃饭。"宋米凝从沙发上蹦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离得很近。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一截雪白的天鹅颈,脖颈侧面有一颗很小的痣,米粒大小。
陆妄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那颗痣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我一点还有个会。"
"那就吃一个小时嘛。"宋米凝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手指捏着那截深灰色棉质面料轻轻晃了两下,"楼下那家粤菜馆子你总吃过吧?我查了,人均二百八,不贵的。"
陆妄低头看着她捏在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指甲油,泛着淡淡的粉色。
"松手。"
"你先答应。"
"宋米凝。"
"嗯?"
"松手。"
"那你陪我去嘛。"
两人对视了三秒。陆妄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柜子上一放,宋米凝以为他要走,赶紧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结果陆妄只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
"几楼?"
"啊?"
"那家粤菜馆,几楼。"
宋米凝愣了一拍,然后眼睛猛地亮了,整张脸像被谁按亮了开关:"二楼!靠东那家,我上来的时候看到招牌了!"
陆妄把手机揣回兜里,率先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雪松的味道淡淡地裹过来。
宋米凝追上去,跟他并排走出会客室。
走廊里迎面碰见两个集团的中层,看见陆妄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步子都慢了半拍。其中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迟疑了一瞬,还是恭敬地点头:"陆总。"
陆妄点了一下头,脚下没停。
那人又看向宋米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宋米凝冲他弯了弯眼睛笑得跟朵花似的,那人赶紧也扯出个笑,态度不明所以地鞠了个小躬。
电梯门合上之后,宋米凝扒着电梯壁上的镜面不锈钢看自己的头发,摸了摸那根有点翘起来的碎发:"你公司的人都不认识我?"
"昨天婚礼直播,未必都看了。"
"那你也不介绍?刚才那个人肯定在猜我是谁。"
陆妄从镜面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猜是好事。"
"什么好事?"
"让他们猜。"
宋米凝转头瞪他。陆妄的嘴角维持着一丝看不太出来的弧度,电梯叮一声到了二楼,门开了。他率先迈步走出去,宋米凝跟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小气鬼。
明明就是想让别人猜他是谁。
粤菜馆的人陆妄显然是熟的,领班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一口一个"陆总"叫得殷勤。两人被领进靠窗的卡座,宋米凝接过菜单翻了翻,仰头对领班说:"虾饺、凤爪、肠粉、叉烧包、烧鹅、杨枝甘露,你们那个招牌煲仔饭也来一份。"
领班飞快地记着,又看向陆妄。
陆妄:"白灼菜心。"
宋米凝:"再加一壶铁观音。"
等菜的时候她托着腮看对面的人。陆妄坐着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肩线松下来一些,衬衣领口那颗敞开的纽扣下面露出一小段锁骨的轮廓。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大概是工作邮件。
宋米凝的目光顺着他衬衫扣子一路往下,扫过胸膛那片被衣料包裹的起伏,又往下落到腰间。衬衫下摆塞在西裤里,腰线收得很窄,皮带扣是哑光银的,款式简单的长方形。
她咽了口唾沫。
昨天婚礼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只觉得这人长得周正。今天坐在这么近的对面,光线又好,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得清清楚楚。眉骨高得能搁硬币,鼻梁直得能当尺用,嘴唇薄归薄,唇形却分明,上唇中央那一点唇珠圆润饱满。
他忽然抬眼。
宋米凝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视线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头。
四目相对。
陆妄的眼睛颜色浅,瞳仁是深褐色的,外圈泛一点琥珀的光。眉压得低,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层凉意。
"看什么。"他说。
"看你啊。"宋米凝坦坦荡荡,"你好看。不让看?"
陆妄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大概是点错了什么。他低头把那页退出去,声音没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色眯眯的。"
宋米凝噗地笑出声,手撑着下巴往前凑了凑:"老公,你这都看得出来?"
"别叫老公。"他抬起眼皮看过来,"还有,口水擦擦。"
宋米凝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干的,什么都没有。她反应过来被耍了,操起桌上那包纸巾扔过去。陆妄偏了一下头,纸巾擦着他耳朵飞过去落在背后的沙发座上。
服务员正好端着蒸笼过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茶壶差点歪了。
"放这儿就行。"宋米凝迅速切换回甜妹脸,笑得温温柔柔的,仿佛刚才那个扔纸巾的人不是她。
等服务员走了,她夹起虾饺蘸了醋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陆妄拿起筷子夹了根菜心,吃得很慢,跟她狼吞虎咽的架势形成鲜明对比。
吃到一半,宋米凝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爸"。
她擦擦手接起来:"爸?"
宋父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不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凝凝,在哪儿呢?午饭吃了没有?"
"正吃呢,"宋米凝夹了块烧鹅塞嘴里,含糊地说,"跟陆妄一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宋父的声音明显扬起来:"跟陆总一起?你们......挺好的?"
"挺好的呀。"宋米凝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陆妄低头喝茶,睫毛垂着,耳朵却似乎微微侧了过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甜了几分,"他专门带我出来吃粤菜,点了一桌子我喜欢的,特别贴心。"
对面的人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
宋父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着凉,挂了电话之前压低了声音:"凝凝,爸爸谢谢你。"
宋米凝把手机扣回桌面,拿起勺子舀杨枝甘露,舀了两勺又放下。
陆妄放下茶杯:"跟家里报平安?"
"我爸打的。"她低头搅着碗里的西柚粒,"他怕你对我不好。"
陆妄没接话。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他伸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到她碗里。
宋米凝抬头看他。
"吃你的。"陆妄收回筷子夹了根菜心,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耳尖却微微红了那么一丝丝,藏在碎发下面,不容易看见。
宋米凝看见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虾饺,饺皮又薄又韧,虾肉鲜甜弹牙。她嚼着嚼着,嘴角偷偷往上翘,翘到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午饭他还有个会,她也没再赖着不走,自己打车回了别墅。进门的时候刘阿姨正在插花,见她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
"太太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宋米凝换了拖鞋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折下来,扒着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刘阿姨,陆妄平时在家都干嘛?"
刘阿姨想了想:"陆总在家大部分时间在书房,偶尔去后院池塘边坐坐。话不多,有时候一整天下楼就喝两杯水。我们几个做事的都不敢多打扰他。"
"那他吃什么?"
"基本是管家安排,送到书房门口。陆总不太挑剔,但也不太动筷子,常常送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
宋米凝皱了皱鼻子,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主卧她往床上一倒,摊开四肢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陆妄坐在粤菜馆对面喝茶的样子,茶雾袅袅地升起来,把他那张冷淡的脸柔和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枕头边上,小腿翘起来交叠着晃。
腿长。腰窄。锁骨好看。手指也长。
被窝里大概也是暖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两声,翻身坐起来,从包里翻出那张被她揉皱了的婚前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陆妄的签名工工整整,笔锋锐利,收尾处微微往上挑。
宋米凝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把协议折好塞回包里。
手机响了一声,沈弯弯发来消息:"下午干嘛呢?出来逛街?"
宋米凝打字回过去:"不去。在家研究战术。"
"什么战术?"
"如何把一个佛子骗上床。"
沈弯弯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紧跟着一条语音。宋米凝点开,听见沈弯弯在那头笑得直打嗝:"宋米凝你是个禽兽。"
宋米凝把手机扣在心口上,仰面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对着天花板眯起眼睛。
禽兽就禽兽。
反正他现在是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