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芥拱手躬身,悄然退出昏暗的鉴查院密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
密室之内再度归于死寂,铜灯的火光依旧摇曳,映得黑石地面光影斑驳。轮椅上的陈平平缓缓收敛了方才对着费芥的温和神色,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凝与算计。他脊背微靠在椅背上,声线低沉平缓,不带丝毫情绪,对着身后伫立不动的黑影开口。
“今日的事,可查清楚了?”
全程缄默无声的影子闻声微动,那具僵立如石像的身躯终于有了些许人气。他抬手探入宽大黑袍的内怀,从贴身之处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宣纸,纸张平整干净,密密麻麻写满了规整的密报字迹。
影子微微俯身,将整叠密报递至陈平平面前,青铜面具下的声音冰冷沙哑,毫无波澜:“院长,一切始末、所有细节,皆记录在此。”
陈平平伸出枯瘦修长的手指,接过那叠密报,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随后一页一页缓缓翻看。目光扫过纸间记载的内容,从那本凭空出世、惊世骇俗的《红楼梦》,再到今日学堂之上,三皇子李承恩口中那些颠覆常理、直白粗鄙的古怪翻译,一字一句,尽数落入眼底。
看着密报上详实的记录,陈平平低垂的眼眸微微晃动,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三皇子李承恩的模样。
那孩子不过五岁年纪,身形格外瘦小单薄,肩背纤细,身形孱弱。每每站在体态圆润、衣食优渥、眉眼张扬的太子身侧,便显得格格不入,宛如常年营养不良、无人悉心照料的寒门稚童,毫无半分天家皇子的尊贵气度。
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寻常五岁孩童,或是天真烂漫,或是懵懂顽皮,唯独李承恩不同。他的一双眸子总是澄澈却漠然,眼底无半分孩童的鲜活暖意,看向任何人、都裹挟着极致的警惕、疏离与淡漠,仿佛小小年纪便看透了世间百态,对皇宫的荣华、皇权的争斗都漠然置之。
那般深沉克制、藏尽心事的眼神,绝不该出现在一个五岁幼童的身上。
陈平平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眸色愈发幽深,良久,才轻声开口追问:“那本《红楼梦》,底细可彻底查清?”
“回院长,已然彻查无误。”影子应声作答,语气笃定无比,“翻遍庆国所有藏书典籍、民间孤本史册,从古至今,世间从未有过《红楼梦》一书,亦无名为曹雪芹的文人墨客。”
话音落下,他再度伸手入怀,取出几张边角微微褶皱、带着稚嫩笔迹的稿纸,递了上去。
“属下的人暗中潜入三皇子寝宫,搜得此书残存稿本。综合所有线索查证,此书并非古籍遗作,也非旁人代写,应当是三皇子殿下亲笔所著。”
陈平平接过那几页草稿,看着上面错落的字迹、精巧的篇章构架,心中思绪翻涌。
他早就觉得三皇子不该是传言中那样沉默寡言、看似体弱无能、在宫中毫无存在感的。如今这本凭空而生、文采格局远超常人的《红楼梦》,更是成了最好的佐证。
此刻的他全然不知,深宫偏殿的承恩殿内,被禁足三日的李承恩正裹着被褥,睡得四仰八叉、酣然沉熟,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睡意笑意。
他当初不过是闲来无聊,为了在二皇子面前故作高深、装模作样,才讲的《红楼梦》。之后凭着记忆写下了《红楼梦》的简略大纲与开篇章节,本就是为了在之后的讲述中不出错才一时兴起的自娱之举。
可他万万想不到,这随手写下的几段文字、一个故事框架,竟被陈平平,当成了他深藏不露、刻意藏拙的铁证,让这位鉴查院院长对他愈发好奇。
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就此悄然生根发酵。
同一时刻御书房内。
庆帝身着常服,端坐于龙案之后,指尖捏着朱笔,神色淡然,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朝堂奏折,周身萦绕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
候公公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启禀:“启禀陛下,宫外有人暗中调动人手,彻查今日皇宫学堂之事,动作隐秘,却瞒不过暗卫眼线。”
庆帝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朱红墨汁在奏折纸面晕开一点红痕。他眼皮未抬,语气平淡:“是陈平平那只老狐狸。”
“是。”候公公俯首应道。
“哼。”
一声轻哼自庆帝喉间溢出,淡淡悠悠,却无半分暖意,裹挟着帝王的不悦与冷意。
“大半夜不得安生,整日盯着朝堂宫闱,倒是清闲得很。”
候公公立于一侧,侍奉多年,最是熟知圣心。他听得出来,陛下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吐槽,实则已然动了怒意。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几分,无人敢多言半句。1
🥺 作者大大这章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