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青桐巷的蝉鸣声弱了下去,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旧收音机,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尾音。
郭如娇蹲在房间中央,面前摊着两只行李箱。一只是她用了多年的旧帆布箱,边角磨得发白,拉链有些卡顿;另一只是傅祈野新买的,墨绿色的,轮子顺滑,拉杆能拉到她胸口那么高。
"这个不带,"傅祈野盘腿坐在她床上,手里捏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毛衣,"都起球了,到北京买新的。"
"还能穿,"郭如娇伸手去抢,"冬天套在里面,暖和。"
"丑。"
"暖和就行。"
傅祈野把毛衣举高,郭如娇够不着,急得去拽他的手腕。他顺势一拉,她跌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额头轻轻磕在他膝盖上。
"傅祈野!"她仰起脸瞪他,左眼角的泪痣随着眉心的轻蹙微微一动。
傅祈野低头看着她,桃花眼弯起来,把毛衣叠好,塞进旧帆布箱的最底层:"好了,带上。但先说好了,到北京我给你买新的,这件只许在屋里穿。"
郭如娇揉着额头,轻声嘟囔:"霸道。"
"只对你霸道。"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郭如娇继续收拾,动作一丝不苟。衣服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书按照大小厚薄排列,连牙刷都要用毛巾裹好,塞进鞋子里省空间。
傅祈野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片细小的棉絮。
"娇娇,"他说,"到了北京,别什么都自己扛。"
"嗯。"
"房租我付,你专心读书。"
郭如娇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我有钱,奖学金……"
"我知道你有,"傅祈野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根红绳上的白玉珠子,"但我是你男朋友,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征询,又像是在恳求。
郭如娇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睫毛,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柔的、不肯熄灭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娇娇,我帮你"。那时候她拒绝了,把一切都自己扛在肩上。现在她学会了,学会让另一个人走进她的世界,学会接受那份好,不再计算欠了多少。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但我也付一部分。"
傅祈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成交。"2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
客厅里传来郭如珩的声音,少年人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姐!野哥!吃饭了!"
最后一顿晚饭很丰盛。
奶奶坐着轮椅,在桌边指挥:"如珩,给你姐夹块鱼,路上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娇娇,到了北京要按时吃饭,别熬夜,别省钱……"
"知道了,奶奶。"郭如娇给奶奶盛了碗汤。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有整有零,用橡皮筋扎着:"娇娇,拿着,爷爷攒的。"
"爷爷,我不要……"
"拿着,"爷爷把钱塞进她手里,老花镜后的眼睛有些湿润,"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郭如娇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零钱,眼眶微微发热。
傅祈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饭后,郭如珩帮姐姐把行李箱搬下楼。少年长得很快,已经比她一个多头了,搬箱子的时候咬着牙,一声不吭。
"如珩,"郭如娇叫住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姐给你留的生活费,每个月我转你卡上。好好学习,别打游戏太晚,照顾好爷爷奶奶。"
郭如珩接过信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她。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要常回来。"
"嗯,"郭如娇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放假就回来。"
傅祈野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俩,眼底有柔软的光。他走过去,在郭如珩肩上拍了一下:"小子,有事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郭如珩松开姐姐,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冲傅祈野咧嘴一笑:"野哥,你可得照顾好我姐。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她怕冷,冬天要给她暖手;她做题会忘了时间,你得提醒她吃饭……"
"我知道,"傅祈野说,语气认真,"我都记着呢。"
夜色渐浓,青桐巷的路灯亮了。郭如娇站在巷口,回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里,奶奶的身影映在窗帘上,爷爷站在旁边,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的老树。
她看了很久,直到傅祈野轻轻揽住她的肩:"走吧,火车不等人。"
"嗯。"
她转过身,最后一次踩过青桐巷的青石板。月光把石板照得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她齐肩的短发,映出她眼角的泪痣,映出她手腕上那根鲜艳的红绳。
傅祈野拖着两只行李箱,走在她身侧,影子和她的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