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

填报志愿那天，省城的天气出奇地好。

青桐一中的机房开着老式空调，嗡嗡地响，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几十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排成几列，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片静止的湖。

郭如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的志愿表已经填到了最后一栏：清华大学，物理学类。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点击保存。

"娇娇！"江叙然的声音从隔壁排传来，带着夸张的哀嚎，"你真的要去北京啊？那我以后找谁抄作业？"

"自己写。"郭如娇关掉页面，站起身。

"无情！"江叙然趴在键盘上，脸皱成一团，"我填了本省的大学，以后咱们一年都见不了几次了。"

"放假可以回来。"

"那不一样嘛……"江叙然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哎，野哥填的哪儿？"

郭如娇转头，看向机房最后一排。

傅祈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懒洋洋地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搭在键盘上。他面前的屏幕亮着，志愿表上的学校名称清晰可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飞行器动力工程。

他填完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然后转头，正好对上郭如娇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桃花眼里带着笑，用口型说："离你近。"

郭如娇的耳尖微微热了。

北航和清华，隔着半座北京城，地铁四十分钟。对于偌大的北京来说，确实算近。

"野哥！你填的北航？"江叙然扑过去，"牛逼啊！你这分数够吗？"

"够，"傅祈野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刚好够。"

"刚好够你也敢填？"

"敢啊，"傅祈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拎起郭如娇放在椅背上的帆布包，"为了离某人近点，刚好够也得赌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郭如娇脸上，坦荡又张扬。机房里有几个同学看过来，眼神暧昧，郭如娇低下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走了。"

"好，走。"

两人并肩走出机房。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郭如娇走得很慢，傅祈野配合着她的步伐，手指偶尔擦过她的手背。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郭如娇说，"你呢？"

"有点，"傅祈野笑了笑，"怕滑档，怕去不了北京，怕……"

他顿了顿，没说完。

"怕什么？"

傅祈野侧过头看她，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透明的琥珀色。他轻声说："怕离你太远。"

郭如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张扬自信、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在面对和她有关的事情时，也会害怕，也会患得患失。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上系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已经被水洗得有些褪色，却依然牢牢地系在那里。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会来北京的。"

傅祈野看着她，眼底的紧绷慢慢化开，像春冰初融。

"嗯，"他说，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我会来的。"

两人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路过校门口的老照相馆时，傅祈野忽然停下脚步。

"进去拍张照？"他问。

"证件照不是拍过了？"

"不是证件照，"傅祈野拉着她的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是合照。"

照相馆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显影药水的味道。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拍什么？"

"合照，"傅祈野说，"要立等可取的。"

"二十一张，坐那儿。"

两人坐在一张铺着蓝布的长凳上。傅祈野坐得笔直，郭如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老板举着相机，从镜头后面看过来："靠近点，男同学别绷着脸，笑一笑。女同学也笑一笑，别那么严肃。"

傅祈野往郭如娇那边歪了歪头，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他侧过脸看她，桃花眼弯起来，笑得露出白牙。

郭如娇看着他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好，三、二、一——"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傅祈野忽然转过头，在郭如娇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郭如娇愣住了。

"好了！"老板放下相机，"十分钟后来取。"

郭如娇的脸涨得通红，她转过头瞪着傅祈野，声音压得低低的："你……"

"我怎么了？"傅祈野一脸无辜，耳尖却红得滴血，"我没忍住。"

"你！"

"照片里看不出来，"傅祈野凑近她，压低声音，"就一秒钟，老板肯定没拍到。"

"傅祈野！"

"在呢，"他笑着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包在掌心里，"娇娇，你脸好红。"

十分钟后，照片出来了。

画面里的郭如娇侧着脸，嘴角微微张着，像是被吓到了，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羞恼。傅祈野笑得张扬，头歪向她，嘴唇正好贴在她脸颊的位置，因为速度太快，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拍得挺好，"傅祈野满意地端详着，"我留着。"

"撕了。"

"不撕，"傅祈野把照片塞进钱包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这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脸红的证据，"傅祈野拉着她走出照相馆，阳光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郭如娇，你也有今天。"

郭如娇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蝉鸣声从梧桐树深处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她轻轻回握了他的手指，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

"……幼稚。"她轻声说。

"嗯，"傅祈野笑着应，"为你幼稚。"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