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饺子是郭如娇和奶奶一起包的。
奶奶腿不方便,坐在轮椅上,面前支着一块小案板。郭如娇坐在矮凳上,面皮在掌心一转,填馅,捏褶,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卧在盖帘上,像只小胖船。
"娇娇,馅淡了,"奶奶尝了一口,"再加点盐。"
"好。"郭如娇起身去厨房拿盐罐,路过客厅时,看见傅祈野正被父亲拉着下棋。
父亲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棋子拍得啪啪响:"小野,你这马别过河啊,过河就死了!"
傅祈野捏着棋子,桃花眼弯着,语气谦逊:"叔叔,您看仔细,我这马是卧槽马。"
"卧什么槽?"
"将军。"
父亲瞪着眼看了半天棋盘,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行啊你!"他伸手在傅祈野肩上重重一拍,"再来再来!"
傅祈野笑着摆棋,余光瞥见郭如娇站在厨房门口,冲她眨了眨眼。
郭如娇转过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盐罐在手里握久了,竟觉得那冰凉的瓷面也温温的。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炒勺:"娇娇,去楼下买瓶醋,家里的酸味儿不够。"
"我去吧,"傅祈野已经站起来,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外头冷,娇娇穿少了。"
郭如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是挺薄的。她刚想说"我不冷",傅祈野已经把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扔在她头上。
"穿上,"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我在楼道口等你。"
羽绒服上有他的味道,皂角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郭如娇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跟在他身后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除夕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息。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看春晚重播,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过年还营业呢,买啥?"
"醋,"傅祈野说,走到货架前挑了一瓶陈醋,又顺手拿了一袋糖炒栗子,"这个也包上。"
"好嘞。"
郭如娇站在门口等他,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开,又簌簌地落下,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给,"傅祈野把醋瓶递给她,自己拆开那袋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趁热。"
栗子很烫,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郭如娇被烫得直哈气,眼眶微微泛红。傅祈野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伸手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一点碎屑。
"馋猫。"他说。
郭如娇拍开他的手,耳尖却红了。她转过身往家走,脚步很快,羽绒服的下摆在夜风里一荡一荡。
傅祈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栗子,看着她发顶那层被路灯染成暖色的绒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鱼,糖醋排骨,炸丸子,炖鸡汤,还有两盘胖嘟嘟的饺子。郭如珩坐在郭如娇旁边,筷子使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的。
"慢点吃,"郭如娇给他盛了碗汤,"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嘛,"郭如珩含糊不清地说,"姐,你这手艺都能开饭店了。"
"就你嘴甜。"
傅祈野坐在郭如娇另一侧,安静地剥着一只虾。虾壳完整地被褪下来,露出粉白的虾肉,他把虾放进郭如娇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郭如娇看着那只虾,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父亲又倒了一杯酒,举杯:"来,咱们家今年难得团圆,娇娇,如珩,新的一年,好好学习,健健康康!"
"爷爷奶奶身体健康!"郭如珩举起果汁。
"小野也是,"母亲笑着看向傅祈野,"谢谢你平时照顾娇娇和如珩,阿姨都记在心里。"
傅祈野端起杯子,态度恭敬:"应该的,阿姨。我和娇娇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郭如娇脸上。郭如娇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了一下。
饭后,一家人围在客厅里看春晚。奶奶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郭如珩霸占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郭如娇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的笑声。
傅祈野走进来,挽起袖子:"我洗,你擦。"
"不用……"
"别跟我争,"傅祈野把她挤到一边,双手伸进泡沫水里,"你手凉,别碰冷水。"
郭如娇站在一旁,拿着干抹布,把他递过来的碗一个个擦干。厨房很小,两人肩并肩站着,手肘偶尔相碰。窗外的烟花不时炸开,光芒从窗户透进来,在他们的侧脸上流转。
"傅祈野,"郭如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过年不回家,你爸妈不怪你?"
"他们去北京了,"傅祈野说,"初五才回来。我一人待着没意思,不如来蹭饭。"
"你就为这个?"
傅祈野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他的指缝间堆积,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也为这个,"他说,声音低下去,混在水声里,"想来看看你。"
郭如娇的手指收紧了,抹布被攥得变形。
傅祈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遥远的鞭炮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娇娇,"他侧过头看她,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高考完,你想去哪儿?"
"北京,"郭如娇说,没有犹豫,"清华物理系。"
傅祈野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溢出来,像春冰初融。
"巧了,"他说,"我也报北京。"
郭如娇抬起头,看着他。
"你……"
"我成绩是比不上你,"傅祈野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但努努力,北京的高校总能上一个。娇娇,你走多快,我追多快。你飞多高,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尽量不让你等太久。"
郭如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道淡疤。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除夕夜,她烫伤了手,傅祈野蹲在她面前,一边给她吹伤口一边哭,说"娇娇疼不疼,我给你呼呼"。那时候他们都那么小,小到以为"呼呼"就能治好一切伤口。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伤口治不好,但有人会陪着她一起疼。
"傅祈野,"她轻声说,"你不用追。你一直在。"
傅祈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多久。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直在。"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成一片星海。郭如娇站在厨房里,头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枚无声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