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

九月开学，傅祈野正式转回青桐一中高三（一）班。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瞬。少年比三个月前更高了，肩背挺直，黑色的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的桃花眼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掠过郭如娇时，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自然地移开，像是掠过一片普通的风景。

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以前的位置。

郭如娇坐在第三排，背脊挺得笔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她没有回头，可那道题的辅助线，她画错了三次。

高三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伤人。

郭如娇申请了学校的特困补助和校长奖学金，不再去便利店打工。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进题海里，早晨五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走。她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三，可眼下的青黑再也没有褪下去过。

傅祈野和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他们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点头，说声"早"。他不再帮她拎书包，不再给她买早餐，不再在晚自习后等她。他恢复了那种懒散张扬的样子，和男生们勾肩搭背，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仿佛北京那三个月的分离和暑假那场争吵，都只是过眼云烟。

可郭如娇知道不是。

因为她发现，每次她值日晚走，教室的灯总会"碰巧"多亮半小时。她放在抽屉里的保温杯，每天早上都会"碰巧"装满热水。她竞赛题卡壳的时候，第二天桌上总会"碰巧"出现一张写着思路的便签，字迹张扬跋扈，没有落款。

十一月的省级选拔赛，郭如娇考砸了。

最后一道大题，她看错了条件，整道题崩盘。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她站在省实验中学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站不住了。

她没回学校，直接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响了无数次，她没看。敲门声响了无数次，她没开。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张准考证，指节泛白。

天黑透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细微的响动。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傅祈野坐在她家楼下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头微微仰着，看着她的窗户。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已经凉透了。

他看见她，没有起身，只是举起手，晃了晃那个袋子。

郭如娇站在窗边，看着他。夜风很冷，他穿得不多，鼻尖冻得发红。她想起暑假那个暴雨夜，他在电话里说："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

她转身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她推开门，走到他面前。

"你来做什么？"她问。

"送饭，"傅祈野说，声音因为冻太久而有些哑，"虽然凉了。"

"我不饿。"

"我知道。"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插进兜里，"但我得来看看。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江叙然说你考场出来脸色不对。娇娇，我担心你。"

郭如娇的眼眶酸了。

"我考砸了，"她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最后一题，看错条件。省队没戏了，保送也没戏了。"

傅祈野看着她，没有说话。2

"我准备了两年，"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淡疤，"每天五点半起床，做到凌晨两点。我放弃了那么多，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傅祈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郭如娇，"他说，"抬头看着我。"

她抬起头。

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桃花眼照得发亮。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坚定。

"考砸了又怎么样？"他说，"你郭如娇的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一场考试。你聪明，坚韧，骨头硬得像块铁。一次考试能决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傅祈野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腕，"娇娇，你不需要用竞赛来证明自己。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郭如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而是崩溃的、宣泄的、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倾倒出来的大哭。她蹲下去，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傅祈野蹲在她面前，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皂角香。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郭如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卸下过所有防备。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傅祈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哭吧，娇娇。哭完了，我们继续走。"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身边打着旋儿。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他们网在中央。

郭如娇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心疼，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她猛地后退一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耳尖通红。

"……我上去了，"她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哑，"你也早点回去。"

"嗯。"

她转身往楼道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傅祈野。"

"嗯？"

"谢谢你。"

傅祈野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嘴角弯起来，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客气，娇娇。"

她跑进楼道，脚步声渐远。

傅祈野站在树下，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掌。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掌心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低下头，把那只手插进兜里，仰头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