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祈野真的消失了。
不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礼貌的、疏离的存在。他不再等她上学,不再给她买早餐,不再在晚自习后送她回家。他在教室里依然懒散地笑着,和江叙然打闹,和男生们勾肩搭背,可目光掠过她的时候,像掠过一片空气。
郭如娇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北风呼啸。她想起很多年前,傅祈野第一次被她气走,是因为她不肯吃他给的糖,说"太甜了,腻"。他三天没理她,第四天早晨,她打开家门,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袋新买的糖,仰着脸说:"娇娇,这次不甜,你尝尝。"
她尝了,确实很酸,酸得她皱了脸。他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揉着她的头发说:"骗你的,还是甜的。但你皱脸的样子,比糖还甜。"
那时候她七岁,他八岁。
现在她十七岁,他也十七岁。她把他推开了,他却没再蹲在门口等她。
竞赛保送的名额最终落在了沈昭头上。郭如娇错过了集训,错过了选拔,错过了一切。老李找她谈话,叹气,说"太可惜了",她只是平静地说"没关系,高考也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的。她走了一条更窄的路,而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奶奶出院了,回家静养。郭如娇请了两天假,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买了年货,包了饺子。郭如珩帮忙贴春联,红纸黑字,喜气洋洋的。
"姐,"郭如珩忽然开口,"野哥最近怎么不来咱家了?"
郭如娇擀饺子皮的手顿了一下:"他忙。"
"忙什么?"
"学习。"
"学习?"郭如珩撇撇嘴,"他以前不是总来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他以后会当我姐夫。"
擀面杖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郭如娇抬起头,看着弟弟。郭如珩被她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我瞎说的……"
"吃饭。"郭如娇低下头,继续擀皮,可那饺子皮越擀越薄,最后破了一个洞。
夜里,郭如娇站在阳台上。青桐巷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声鞭炮响。她看向傅祈野家的方向,三楼最右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印着他的影子,似乎在看书。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
她转身回屋,从抽屉深处翻出那片干枯的梧桐叶——江叙然生日那天,傅祈野从树上摘下来送给她的。叶子已经脆了,叶脉却依然清晰,像某种倔强的纹路。
她把叶子夹进书里,关上抽屉。
年初七,开学。
郭如娇走进教室的时候,傅祈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和她短暂相接,然后平静地移开,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郭如娇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走到座位坐下,林鹿溪凑过来,压低声音:"娇娇,你听说了吗?傅祈野要转学了。"
郭如娇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什么?"
"真的,"林鹿溪的声音里带着惋惜,"他爸工作调动,要去北京,全家跟着搬。听说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这学期结束。"
郭如娇坐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她想起后巷里,傅祈野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忽然站起身,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快步走出教室。她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出教学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她跑到傅祈野家楼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打字:"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又发:"傅祈野,你在哪?"
依然没有回复。
她站在树下,从下午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天黑。路灯亮了,雪花开始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冷刺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祈野说,北极星永远不会动。
可她现在抬头,漫天风雪,她找不到那颗星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傅祈野站在巷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神情复杂难辨。
"你站这儿做什么?"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郭如娇看着他,眼眶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别走,想说她后悔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要转学?"
傅祈野沉默了。
"是真的?"她往前走了两步,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你要去北京?"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上个月。正是她把他推开的时候。
郭如娇的手指掐进掌心,那道淡疤被指甲硌得生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傅祈野看着她,眼底有自嘲的笑意,"让你挽留我?郭如娇,你不是说了吗,让我走,别被你拖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傅祈野忽然往前一步,逼视着她,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郭如娇,我追着你跑了十六年,我累了。我想试试,没有你的日子,我会不会过得更好。"
雪花落在郭如娇脸上,融化了,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她看着傅祈野,看着这个从她记事起就存在的少年。她忽然意识到,她把他推开的那个下午,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实际上,她是亲手掐灭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光。
"傅祈野,"她轻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呢?"
傅祈野的身体僵住了。
风雪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左眼角下那颗被雪水打湿的泪痣,看着她右手食指上那道在路灯下若隐若现的淡疤。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他不走了,哪儿都不去。
可他不能。
他已经决定了。他要走,他要让她尝尝失去的滋味,他要让她明白,他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他的等待不是无穷无尽的。
"晚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郭如娇,太晚了。"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郭如娇站在雪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然后窗帘被拉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她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了肩头,直到身体冻得失去知觉。
她抬起头,在漫天风雪中,终于找到了那颗北极星。
它还在那儿,冷冷地亮着,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原来不是星星不会动。
是她弄丢了那个,愿意为她停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