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狼族领地的第一天,林小满起得很早。
玄夜分给她的石屋在半山腰,朝南,背风,门口有一眼活泉。比原来那间大了两倍,火塘是新砌的,石床上铺了三层兽皮。
最离谱的是位置。
往东五十步,就是首领的洞穴。
五十步。她数过。正常走路四十秒,跑步十五秒。
这个距离,说是"庇护",更像"看押"。
你们首领,住这么近,不怕打扰?

带她来的狼族雌性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奇怪。
大人原来的洞,不在这里。

哦?

昨晚连夜搬的。

说完就走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五十步外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半天没说话。
行吧。资本家画饼,狼王搬家。都是套路,只是一个用嘴,一个用爪子。
上午的任务是找吃的。
不是她自己吃。部落每天会分给她肉,但顿顿烤肉,不出半个月她就得便秘而死。
她需要碳水。需要纤维。需要蔬菜。
系统图鉴解锁后,她昨天夜里翻了一宿,记下十七种可食用植物。其中有一种叫"地乳根",块茎类,淀粉含量类似土豆,狼族领地南坡就有分布。
她带着小刀和一块削尖的木片出了门。
南坡土质松软,背风向阳。她蹲下来,用木片刨开表层的腐叶,开始挖。
挖了半个时辰,身后聚了一圈人。
狼族的兽人,大人小孩都有,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
她没理。继续挖。
又过了一刻钟,人群里挤出一个老者,拄着骨头拐杖,胡子花白,耳朵缺了半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挖东西。

挖什么?

吃的。

老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他看看她手里的木片,又看看她身后翻开的泥土,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里……这里是狼族埋先祖的地方。

林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她缓缓回头,看着自己刨开的那个坑。
坑不大,两尺深。形状,长方形。
确实,很像。
……我不是。

你先出来。

我真不是。

出来!

她被"请"出土坑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围观的兽人跪了一地,朝着那个坑念念有词,有人已经开始重新填土。
她站在旁边,百口莫辩。
先祖的坟,她刨了。虽然刨错了地方,虽然只刨了两尺,但坑已经挖了,形状已经像了,罪名已经成立了。
上班捅娄子,顶多被开除。
在这里捅娄子,可能被做成祭品。
玄夜来的时候,人群还没散。
他从坡上走下来,银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没人敢挡他的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他先看了看那个坑。
又看了看她。
灰蓝色的眼睛在她沾满泥的裤腿上停了一秒。
她挖的?

是……大人,她不知道规矩,她!

填了。

两个字,老者愣住了。
换个地方埋。

可先祖~~

我先跟他们赔罪。

他说完,朝着那个坑,低下了头。
不是鞠躬。是狼族的最高礼节,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银发散在泥土里。
全场死一样地静。
林小满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这个礼节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老者的手在抖,看见周围兽人的眼睛红了,看见玄夜的背影,沉默地伏在她刨开的那个坑前。
刨坟的是她。
赔罪的是他。
当天下午,玄夜带她去了另一片地。
背山面水,土质黑得流油,一看就比南坡好。
这里。

……这里是谁的地?

我的。

那你种什么?

不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
给你。

说完就走。走出三步,停下来,背对着她。
工具,明天有人送。

别再挖错。

这次是真走了。
林小满站在那片黑土地中间,手里捏着那片削尖的木片。
她干了一年半售后客服,接过最难缠的客户,骂过她三十八分钟不重样。她没哭。
现在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息地酸了一下鼻子。
妈的。这里的狼,比人像人。
天黑之后,她烧了一锅水,把白天挖出来的两根地乳根煮了。
口感像芋头,微甜。图鉴没骗她。
她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用叶子包好,搁在石台上。
半夜,她被一阵声音弄醒。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粗重,紊乱,压着痛苦的那种呼吸。
她睁开眼,火塘快熄了,屋里很暗。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她抓起石斧,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靠在她门边的岩壁上。
玄夜。
他半跪着,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成硬块。喉咙里压着低哑的气音,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深处撕出来的。
月圆。
今天是月圆之夜。
她的第一反应是关门。第二反应是喊人。
手都碰到门板了,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兽神碎片共鸣反应。方位:正前方。距离:一米。

她的血凉了半截。
碎片。玄夜体内的碎片。正在发作。
门外那道身影晃了一下,按着胸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忍。忍着不发出声音,忍着不让人发现,忍着——
忍着不打扰她睡觉。
林小满握着石斧,站在门后。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切出一道白线。
线在动。不是线在动,是她的手在抖。
开门,或者不开。
……玄夜?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
一秒。两秒。
回去。

两个字,哑得不成样子。
睡觉。

门外的身影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月光下,他按着胸口,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洞穴走。
脚步很稳。
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林小满站在门后,看着那道银白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刚才那一瞬间,碎片共鸣的提示响起时,她的掌心,是烫的。
警告:碎片宿主生命体征紊乱。建议宿主保持距离。

她盯着"保持距离"四个字,看了很久。
碎片让他痛。碎片发作的时候,他按着胸口的样子,像在攥着自己的命。
如果有一天碎片不在了,他会怎样?
会不痛了?还是会~~~
她不敢往下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回家。碎片是回家的钥匙。而钥匙长在活人身上。
这笔账,以后总得算。
然后她拉开门,对着夜色喊了一声.
喂。

背影停住了。
明天早上,我给你送吃的。

别死。

夜色里,那道银白的身影没有回头。
但她看见,他按在胸口的手,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