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退两难

人声渐渐散去，围观的邻里陆续离开，喧闹的李家小院一点点归于沉寂。

八仙桌上那张下乡报名表，鲜红的印章刺目，沉甸甸压在一家人的心上。

母亲垂着头坐在小板凳上，不停用袖口抹着眼角，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父亲蹲在台阶边角，一言不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笼罩住他紧锁的眉头。大姐李知慧站在一旁，满心焦灼，却半句对策也拿不出来。

李知薇依旧立在屋檐阴影里，指节把衣角攥得发皱，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子。

方才院门口梧桐树下那道身影，她看见了。

但她没有望过去，飞快收回了视线，垂着眼帘，装作浑然不觉。

她心里清清楚楚，贺书有能力帮她。

车间主任的儿子，手握人脉门路，只要他愿意开口周旋，这份下乡的通知，未必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越是明白，她心底就越是戒备。

贺书这个人，大院里人人都夸他品行端正，斯文内敛，可他的善意永远藏在暗处。平日里偶遇，他从不会主动上前搭话，只会不动声色替她化解一些细碎麻烦，来得隐晦，不留半分情面，也从不索要回报。

天下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恩惠。

他就守在那里，不靠近，不开口，安安静静等着她走投无路，主动送上门去求他。

李知薇抿紧嘴唇。

她爱美，心气高，不甘心把一生埋葬在黄土泥地里。可骄傲也刻在骨子里，要她放下身段，主动去求一个心思莫测的少年，她做不到。

晚饭吃得死气沉沉，一桌饭菜几乎没怎么动。母亲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话里全是无力的疼惜。

“知薇，实在没有法子，咱们……就只能服从安排。”母亲声音沙哑，“乡下苦是苦，好歹能活下去。”

李知薇扒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一言不发。

认命两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她心上。

难道十七岁的人生，就要就此定格在面朝黄土的日子里吗？

夜里屋内闷热，纱窗挡不住聒噪的蝉鸣。李知薇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贺书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浮现，白衬衫，清隽眉眼，梧桐树荫下挺拔安静的身影。

他明明手握可以解救她的筹码，却隔岸观火，半步不肯踏过来。

他在等她低头。

一连两三天，日子在煎熬里缓缓流淌。

下乡上报的期限一天天逼近，留给她的退路越来越少。

家里父母四处托相熟的工友打听门路，得到的答复全是摇头叹气。政策卡得严，普通工人，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李知薇出门挑水、打酱油，总能有意无意撞见贺书。

大多时候他就在那棵老梧桐附近，或是靠着树干看书，或是和大院的男青年闲谈。他不会转头直视她，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可李知薇能够清晰感知到，有一道目光，总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

不逼迫，不撩拨，就这么静静等候，把所有抉择全部丢给她。

这天傍晚，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李知薇拎着空水桶从水井往回走，巷道里行人稀少，远远就看见贺书独自立在梧桐树下。

晚风掀起他衬衫的衣角，少年身形清挺，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书。

四下没有旁人。

只要她走上前，开口求他，或许就能摆脱下乡的命运。

李知薇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咚咚狂跳。

往前一步，便是放下自尊，去承接一份不知道要付出何等代价的人情。

往后退，便是收拾行囊，奔赴遥遥未知的乡野苦难。

两条路横在眼前，没有中间选项。

麻花辫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浅月白的确良小褂被晚风拂动。

她垂着眼，没有朝贺书的方向看，攥紧水桶的木把手，几乎要将木头捏碎。

理智一遍一遍告诉她，这是唯一的生路。

可心底那点骄傲，死死绊住她的双脚。

她就这么站在不远处的巷口，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