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夏末。
北方机械厂家属院的梧桐叶长得铺天盖地,绿得压人。空气里混着煤烟、草木香和家家户户煮饭的烟火气,是七零年代最寻常、最安稳的市井味道。
李家是院里普通的双职工家庭。
父亲在机械厂当普通技工,母亲在街道副食厂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当,饿不着也富不起,本本分分过日子。
可老李家最不普通的,是家里刚满十七岁的小女儿——李知薇。
才十七岁的年纪,身段已经彻底长开,高挑匀称,骨肉匀亭。皮肤是冷莹莹的白,常年不见糙晒,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玉。眉眼生得极绝,眼尾微翘含着一点天然的艳色,偏偏眼神干净温顺,看着软、看着乖,清冷又明媚。
一身最普通的浅月白的确良小褂,深蓝布裤,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最简单朴素的七十年代穿搭,穿在她身上,硬是压过了院里所有精心打扮的姑娘。
美得干净、美得夺目。
此刻李家院子里乱糟糟的。
一张鲜红盖章的知青下乡报名表,安安静静压在八仙桌上,却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今年政策下来,应届毕业生家里多子女的,必须走一个。
老李家人口多,上面一个大姐、一个二哥,底下还有一对十岁的龙凤胎弟妹。
数来数去,年纪最合适、刚高中毕业、无工作无牵绊的,只有十七岁的李知薇。
妈坐在板凳上,眼圈通红,一边擦手一边叹气:“知薇才十七,细皮嫩肉从没下过地,去乡下吃苦,那是要毁一辈子的!乡下风吹日晒、挣工分、啃粗粮、住土坯房,她哪里熬得住?”
大姐李知慧抿着嘴:“要不我去?我年纪大些扛得住。”
“不行!”父亲立刻摇头,“你已经在街道缝纫组上班,是正经活计,不能丢。你二哥在车间学徒,也走不开。
一家人沉默了。
绕来绕去,最后重担,还是落在了三女儿的身上。
李知薇站在屋檐下,指尖微微攥紧衣角。
她怕苦、怕累、怕脏、怕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
她死都不想下乡。
不是娇气不懂事,是她太清楚——下乡容易回城难,一旦去了乡下,大概率就是扎根农村、嫁农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彻底毁了前程。
她才十七岁,长得这样好,心气这样高,绝不能困死在乡下。
可政策压人,普通双职工家庭,无权无势,怎么躲?
院里人来来往往,都在议论李家的事。
“可惜了李知薇那张脸,这么好看的姑娘,要去种地受罪。”
“政策没办法,谁家孩子多谁家倒霉。”
“怕是躲不掉喽,早晚得走。”
嘈杂议论声里,院门口的梧桐树荫下,静静立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清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皮肤清白,眉眼清隽斯文,看着是最温顺懂事的模范青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偏执与腹黑。
他看着屋檐下那个微微蹙眉、强装镇定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浓稠情愫。
他暗恋李知薇,自从他去年对李知薇一见钟情
所有人都以为贺书性子冷淡、不爱说话、对谁都疏离。
只有他对李知薇,事事上心、次次退让、暗中兜底。
贺家家底在院里数一数二。
父亲是机械厂车间主任,手里有权、有人脉;母亲在市纺织厂正式工,福利待遇极好。
家里姐弟三人,两个姐姐、一个弟弟(贺书最小),全家宠着他。
他明明条件极好,不用下乡、不用发愁前程,却日日关注着李家,关注着那个让他放在心尖的小姑娘。
刚才所有人都在替李知薇惋惜
她不想去,那就绝对去不了。
白切黑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温顺斯文的皮囊下,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等她。
等她慌、等她难、等她走投无路、等她主动来找他。
他会帮她躲开下乡,护住她的前程,护住她的干净体面,护住她这辈子不受半点黄土苦。
但他不急着主动。
他要她自己走向他。
屋檐下,李知薇抬眼,穿过熙攘人群,目光无意间对上梧桐树下那道安静的身影。
贺书。
院里出挑的男青年,斯文干净,待人疏离,却偏偏无数次在暗处帮过她。
她隐约知道,他好像……一直在悄悄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