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少毅在车里坐了整夜。
不是睡不着。是没走。
铁门外那条路,白天扫两次,夜里洒水车过一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凌晨两点,铁门开了一条缝。管家出来倒垃圾,看见车里有人,吓了一跳,又轻手轻脚退回去。
龙少毅没睁眼,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一下。
同一个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商广陵。
是老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消息:"方案重做第三版,大屏那两百块,我换成了分城分批签。您要的'不挂姓',做到了。"
他回:"发我邮箱。早上九点我过目。"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副驾。
然后——
屏幕又亮了。
商广陵:"你车里坐了一晚上?"
龙少毅盯着那四个字。
他没回"没有"。他也没回"嗯"。
他回:"你怎么知道。"
那边隔了六秒。
商广陵:"你敲方向盘的毛病,严导让我观察一百个人,你占了一百个里的一个。"
龙少毅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那我明天不敲了。"
商广陵:"别。我靠这个判断你到了没。"
龙少毅没再打字。
他伸手,把副驾座椅放平两度——跟他昨晚给商广陵放的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过来。"
发完,他把车窗留了一条缝。雨气进来,凉的。
三十七分钟后,龙宅铁门外的路灯下,商广陵的卫衣帽兜湿了一层。
他没打车进小区。他走出来的。
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说话。
龙少毅也没说话。
车里就剩雨缝的风,和仪表盘那点幽绿的光。
坐了大概两分钟,商广陵伸手,把空调暖风拧到最大。
然后他偏过头,看龙少毅。
龙少毅的眼睛是睁着的。眼下有青色,衬衫领子有点皱——他整夜没脱外套。
商广陵抬手,指腹蹭过他眼底下那片青。
没擦。就搭在那里。
"一夜没睡。"
"嗯。"
"在想方案?"
"在想你为什么只回一个字。"
商广陵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忍。"
"忍什么?"
"忍不下去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商广陵说,"打了,你肯定来。你一来,我就又变成'龙少毅今晚为了我没回家'。"
他垂下眼。
"我忍了七分钟。最后还是发了。"
龙少毅没动。
他就那么让他手指搭在眼尾,一动不动。
然后龙少毅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一整夜都没用过嗓子。
"商广陵。"
"嗯。"
"你今晚别回那个公寓了。"
商广陵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车后座有毯子。"
"……龙少毅。"
"就坐一会儿。"他说,"天亮我送你上去。十分钟。不敲门。不进屋。就坐车里。"
他伸手,把商广陵帽兜上沾的雨珠,一粒一粒,拨掉。
指节擦过商广陵的耳尖。凉的。
龙少毅的手就停在那里——掌心覆在商广陵耳侧,没往下。没扣后颈。没凑脸。
就托着。像托一件被雨淋湿的东西,怕攥紧了有水渍,怕松手了又掉地上。
"你刚才说,"龙少毅的声音更低了,"怕下次被丢下来的,还是那个没人来接的人。"
商广陵没出声。
"那你就别练'不让人接'了。"龙少毅说,"我今晚就在车里。你睡不睡都行。但你别再把'好'字发出去当盾牌用。"
他拇指在商广陵耳垂上,蹭了一下。
极轻。轻到像怕他疼。
"发'来'也行。"龙少毅说,"发'别来了'——我不听。"
商广陵的眼睛在那点幽绿的光里,湿得发亮。
他没亲下去。
他只是把脸往龙少毅掌心里,压了一点。
就一点。额头抵着他的腕骨。
像一只猫,又像一个人终于肯把重量交出去。
三秒。
然后他自己抬起来。
"十分钟。"商广陵说,"天亮你送我上去。说好的。"
"说好的。"
雨刷动了一下。
一下。
同一个节奏。
车里的暖风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凉,一点一点,烘没了。
铁门外,天快亮了。
山那边有鸟叫了第一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