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少毅的方案叫"B方案"。
商广陵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动的那摊东西,姓龙。我算什么?"
补一个镜头,再切正章。
【插景·杀青第二天清晨】
山脚小食堂后门,天没亮透。
场务小姑娘蹲在地上收道具箱,保温杯盖又掉了——昨天掉过一次,她拿胶带缠了两圈。今天照样哐当一声滚出去。
她没骂,捡起来,抬头,看见商广陵站在三步外。
她吓得差点把箱子扣手上。
商广陵没说话。他把手里一瓶温水递过去。
"你的。昨天杯盖掉的。"
小姑娘接住,脸红到耳根:"我、我没注意您还在……"
"我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算在附近。"
小姑娘没听懂,但笑了一下。
商广陵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道具清单:"你叫什么?"
"方梨。宣发组的,借调来盯物料。"
"方梨。"
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记一个坐标。
上车前,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山里那个掉杯盖的宣发,叫方梨。让她下周来星瀚报到,别走剧组流程,直接归你手下的内容组。"
老周回:"就因为杯盖?"
商广陵没回。
但第二天,方梨的工位落在星瀚十二楼,电梯右手第一间。工牌照片是她自己补拍的——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
她后来在星瀚干了四年,成了最懂"怎么让一个被撤banner的人,重新被看见"的宣发总监。
这是后话。
【正章】
三天后,星瀚十二楼,小会议室。
没拉窗帘。山外的光直直地打在长桌上,能看见空气里的灰。
老周、法务、公关、以及从集团临时抽调来的两位——一位管政企关系,一位管院线发行。龙家自己的盘子。
龙少毅没让商广陵来。
他原话是:"今天这桌上的话,有一句传出去,你以后在行业里就再也没法'干净'地站着了。"
老周把B方案摊开,投影到墙上。
不是温情路线。是一张资源置换图:
左栏——恒远卡我们的东西: 三家平台二轮投资、两家卫视年框、院线配额、五个营销号矩阵。
右栏——我们能换的东西: 龙家在西南、华中四省的高速广告位年约;城投系两家影城的优先投资权;一个省级文旅夜游项目的独家灯光承包;集团旗下物流园的户外大屏矩阵,七百二十块。
"恒远卡的是文娱链路。"老周指着线,"我们不动文娱,动他们绕不开的线下流量和政府侧资源。他们用合规函卡我们,我们就用商业合作把他们那几条腿,慢慢挪开。"
政企那位插话:"周总的函之所以好使,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恒远的院线配额和卫视年框。我们只要让四省文旅、城投、高速那边一松口——恒远的年框就不是'独家'了。别人也能投。"
"周期多久?"公关问。
"六到八周。"老周,"不轰动,不热搜,一条一条地换。换完那天,恒远的函就成了一张废纸。"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因为都听懂了。这不是反击,是掀桌底下的腿。
干净,但脏在骨子里。用了龙家的姓,动的是龙家的面子和关系网。
龙少毅靠在椅背,等了几秒。
"有问题现在说。"
法务举手:"两个。第一,集团那边,老爷子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知道了——"
"他会在知道之前,先知道结果。"龙少毅说,"等六周后资源全部就位,我再拿一份'星瀚独立完成的合规重组方案'去书房。那时候它叫经营策略,不叫'为了一个艺人动龙家的网'。"
法务没再开口。
政企那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小毅,这路子,一旦开了口子,以后星瀚每做一件事,外面都会想——'是不是龙家又出手了'。"
"那就让他们想。"龙少毅,"我想让他们想。"
会议室又静了。
然后门被推开。
商广陵站在门口。
没穿卫衣,穿了星瀚给他新配的一件深色立领外套,左臂垂着,手里拎着剧本。他没敲——他试过敲,龙少毅上次让他"别拘着",他就真没拘。
全场看向他。
龙少毅也没意外。他早知道这人藏不住——你越不叫他,他越会自己走到门口来。
"进来。"龙少毅说。
商广陵坐下来。没坐主位方向,坐了最靠门那一侧。离所有人最远那一格。
老周顺手把他面前的杯子倒上水。
没人再讲方案。
商广陵扫了一眼投影上那张置换图,又看了一眼政企那位袖口上的集团工牌。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
"刚才那位说——以后外面都会觉得,星瀚做事靠龙家。"
龙少毅没接。
"那我现在坐在这儿,听你们讲怎么用龙家的广告位、城投、院线,去换掉堵我的人——"商广陵把剧本搁在桌上,"我就是那个'以后'。"
空气凉了半度。
老周看了龙少毅一眼。
龙少毅没动。
商广陵转头,看着龙少毅。
"你前天直播前说'你只管走,我给你开路'。"
"嗯。"
"开路的意思,是你在旁边给我铲雪。不是——"他停了一下,"不是把你家的路政队调来,把我前面所有路口的牌子,全换成姓龙的。"
"广陵。"龙少毅开口。
"你听我说完。"
商广陵没退。
"我十九岁在超市,没人帮我。我二十岁被养起来,没人替我说话。我二十二岁重新跑组,被说'演技为零'——没人给我一个理由。"
"我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唯一一件事是:我自己的名字,还能用。"
他手指敲了一下桌面。1
这男主太有骨气了吧
"你今天这个方案要是成了,我当然不用再被撤banner。但下次呢?下次我再出事,别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星瀚会护着他'。是'龙家又护着他'。"
"那我就不叫商广陵了。我叫——龙少毅的那个人。"
"你明白吗?"
会议室里,连空调的嗡鸣都显得大。
政企那位低下头。
法务没敢呼吸。
商广陵看着龙少毅,眼睛还是红的——杀青那三天没哭,今晚这番话,把那点东西全翻上来了。但他没崩。就那么红着眼,站着讲完的。
"我不想成为你,和你家,之间的裂缝。"
"你动龙家,他们会疼。你爸会疼。你以后每一次被问'你是不是又为了那个人',你都得替我受一遍。"
"然后有一天——龙家觉得这笔代价不值了。"
"那时候被丢下来的,还是我。"
最后四个字,他压得很低。
"我还是那个,没人来接的人。"
龙少毅站起来。
没走向他。
他走到投影前面,把那张资源置换图,啪地翻过去。
白墙上一片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商广陵。
"你说得对。"
两个字。
商广陵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得对。"龙少毅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在会上没拦你,是因为——我确实打算那么干。"
"我怕的不是恒远。"龙少毅说,"我怕的是六个月后,《哑火》上映,观众夸星瀚会做内容,却没人记得这部电影是商广陵演的。他们夸的是龙家又捧红了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没坐,一只手撑在桌沿,俯下身,跟商广陵平视。
"所以B方案拆两半。"
"一半,走集团资源。但不以'为商广陵破局'的名义。以'星瀚文娱板块年度渠道重组'的名义。账走星瀚,名分走经营。做完,对外可审计,对内可交代。"
"另一半——"他看着商广陵,"我自己掏。星瀚的小额公司出面,买那七百二十块大屏里的两百块,签三年。钱从我的个人分红里扣。跟龙家,一笔都不沾。"
商广陵没说话。
"你要的是'你的名字还能用'。"龙少毅说,"那我就给你一条不挂龙家姓的路。难一点,慢一点,六周变十周。但走完那条路,将来哪怕龙家不管了——你也是靠星瀚、靠《哑火》、靠你自己站着的。"
他停了一秒。
"这不是让步。"龙少毅说,"这是你要的格式,我照着做。"
商广陵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强行按回去。
"十周就十周。"
"但有一条。"
"你说。"
"下次你要动龙家,"商广陵的声音还是哑的,"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最后一次被接,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商广陵说,"你可以不让我参与。但你别瞒我。瞒我的那种护着,我会怕。"
龙少毅没答。
他伸过手,隔着整张长桌,捏了一下商广陵的手腕。
就一下。指腹压在他脉搏上,停了三秒。
没握。松了。
"不瞒。"
当晚,分歧没吵散,但裂痕出来了。
它不在两个人之间。
在龙少毅和龙家之间。
他回去的时候,车开到龙宅门口,没进去。
管家在铁门外等他,打了伞。
"老爷子说,天亮再回。"
龙少毅"嗯"了一声。
他把车停在铁门内侧,摇下车窗。雨不大,但龙宅的灯照下来,路面亮得发冷。
管家又补了一句:"老爷子这两天,让人查了《哑火》的剧本。"
龙少毅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查多久?"
"从头查的。严渡以前那两部。"
雨落在车窗框上,一滴,一滴。
龙少毅没下车,没进去,没给书房打电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铁门外那条私家路,空无一人。
十分钟后,他掏出手机,给商广陵发了一条:
"今晚不来了。龙宅有事。"
发完,他把手机丢到副驾。
隔了二十秒,屏幕亮。
商广陵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
龙少毅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十周。我按你说的走。"
那边隔了快一分钟。
商广陵:"嗯。早点睡。"
没有"那明天见"。没有"你来接我"。
就四个字。
龙少毅把车窗摇上去。
雨刷动起来。一下,一下。
他靠进椅背,闭了眼。
车里很黑。只有仪表盘一点幽绿的光,照着他眉心一道没松开的气。
铁门外的保安亭,灯还亮着。
龙宅的灯,一盏没灭。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