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撞破

商广陵选的地方不在公司名下任何一处物业。

是他去年悄悄盘下来的一间旧厂房改造的排练室，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连老秦都只知道大概方位。他给龙少毅发的定位只有经纬度和一句话："别带人。"

龙少毅当然没带人。

他开着自己的车——一辆很低调的深灰色轿车，车牌是普通民用号，不是龙家那几块带字母的"面子牌"。导航把他带到城东一片半废弃的创意园区，晚上九点，路灯坏了一半，跟那栋老公寓楼下的感应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按定位找到最里面一栋红砖建筑，铁门虚掩。推门进去，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圈住一小片区域。

商广陵坐在光圈里。

没化妆。没打光。没穿今天杀青时那套精心搭配的私服。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赤脚踩在地板上。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没站起来。

"龙少毅？"他抬眼看过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龙少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比照片上好看。"龙少毅说。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商广陵倒茶，手很稳，"也——没那么难搞。"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穿三件套西装，戴百达翡丽，说话喜欢用'我父亲说'开头。"

龙少毅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羊绒衫，没有手表，袖口卷了两道。

"你想象错了。"

"是吗。"商广陵把茶杯推过去，"那我想象中你今天下午去我老房子楼下，是去缅怀你没见过的穷日子？"

龙少毅端起茶杯，没喝。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楼道里有监控。"商广陵笑了笑，"虽然画质跟马赛克一样，但你那件羊绒衫的颜色很特别——我助理认出来的。"

"你助理认得我的衣服？"

"你上个月在财经杂志封面穿过这件。"商广陵歪了歪头，"我让人整理过你的公开资料。你比我想象中上镜。"

两个人隔着一杯茶，互相打量。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剑拔弩张，是那种两个棋手落座后、还没动子之前的安静。棋盘还没摆开，但彼此已经嗅到了对方的气味。

"你约我，"龙少毅放下茶杯，"不是来聊我穿什么的。"

"对。"商广陵身体微微前倾，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侧脸的轮廓被描了一层薄薄的边，"我想知道——五五分成，砍掉附加条款，社交媒体不审——这些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你值。"

"这不是理由。"

"那你要什么理由？"龙少毅看着他，"龙家二代，接手公司第一天，想给顶流开个好条件——够不够？"

"不够。"商广陵摇头，"龙家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理由。"

龙少毅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我？"

"不怕。"商广陵说得很干脆，"但我得知道你在想什么。五五分成不是小数目，砍掉附加条款意味着公司对你几乎零约束——你凭什么信我？"

"我不需要信你。"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别让我后悔。"

这句话说完，落地灯的光圈里安静了几秒。商广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片场路透里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行。"他说，"那我也不让你后悔。"

两个人同时端起茶杯。

茶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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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来可以就这样坐一晚上，喝茶，聊天，把续约的事定下来。但外面出了事。

商广陵的手机先响的。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龙少毅问。

"私生饭。"商广陵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三辆，停在园区入口。应该是跟过来的。"

龙少毅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窗帘缝隙看出去，确实有三辆车堵在路口，车灯没关，晃得人眼晕。

"你平时经常被跟？"

"习惯了。"商广陵松开窗帘，"等他们拍够了自然会走。你走你的——"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SUV冲出园区入口，直接撞向其中一辆私生饭的车。不是追尾——是正侧面撞击。然后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朝那辆被撞的车冲过去。

"……他们在砸车？"商广陵愣了一下。

"不是砸车。"龙少毅眯眼看了一会儿，"是砸人。"

那三个冲过去的人手里拿着东西——棍子、铁链，看不清。但动作很明确：他们不是来要签名的。

"你认识那辆SUV里的人？"龙少毅问。

"不认识。"商广陵脸色变了，"但我认识那辆白色轿车——是跟了我两年的一个站姐的车。"

"站姐？"

"粉丝站的站长，算是比较理性的那种……"商广陵的声音突然卡住了，"等等——那辆SUV……"

他猛地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那是我前经纪人的车。"

龙少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那三个人是我前经纪人养的——"商广陵甩开他的手，"他们不是在砸车，他们是在砸人。那站姐之前曝光过我前经纪人吃回扣的事，他一直记恨——"

他没说完就往门口冲。

龙少毅跟上去。

"你别去！"商广陵回头吼了一句，"你去了明天全网上都是——"

龙少毅没理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铁门。园区里没灯，夜风灌进领口，商广陵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跑得很快。龙少毅在后面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白色轿车里的人——那个站姐——已经被拖出来按在地上。三个男人围着她，其中一个举着铁链正要往下砸。

商广陵冲过去，一脚踹在最近那个人的膝盖上。

"滚开！"

他这一嗓子比铁链砸下来的声音还响。

三个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灯光下那张脸太好认了——哪怕没化妆、没打光、头发乱着、赤着脚——就是商广陵。

"……广、广陵哥？"其中一个结巴了。

商广陵没理他，蹲下去扶那个站姐。她额头在流血，但意识还清醒，看见商广陵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红了。

"别怕。"商广陵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

龙少毅这时候才走到跟前。他没有冲上去打架——他扫了一眼现场，判断了局势，然后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110。

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城东创意园区，聚众斗殴，有人受伤，需要救护车。"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商广陵身边。

三个男人已经往后退了。不是因为怕商广陵——是因为看见龙少毅之后，他们认出了那张脸。或者说，认出了那种气场。那种不需要亮名片、不需要报家门、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人惹不起"的东西。

龙家的人自带这种气场。不是钱堆出来的，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滚。"龙少毅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往SUV跑。龙少毅没拦——他记下了车牌号。这种事，不需要当场解决。

商广陵扶着站姐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咬着牙没哭出声。

"叫救护车了吗？"商广陵问龙少毅。

"叫了。警察也来了。"

"谢谢。"商广陵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水泥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石子，他的脚底已经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龙少毅看见了。

他没说话，脱下自己的羊绒衫，叠了两折，放在地上。

"踩上去。"

商广陵看了他一眼。

"你里面就一件T恤。"

"踩。"

商广陵踩上去了。

羊绒衫很软，底下的碎玻璃硌不进去。他一步一步走到路边，坐在花坛边上，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脚底板。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龙少毅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双脚。

"你今天穿的是限量款。"商广凌忽然说。

"什么？"

"你脚上那件羊绒衫。Loro Piana的定制款，全球限量五十件。"商广陵抬头看他，嘴角翘了翘，"我想象中你穿三件套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龙少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单薄，夜风吹得有点冷。

"你笑什么？"

"笑你。"商广陵说，"一个穿五十万羊绒衫的人，把它铺在地上给我踩。"

"你值。"

又是这两个字。

商广陵没再笑。他看着龙少毅，看了很久。

警车到了，救护车也到了。闪光灯——这次不是媒体的，是警灯的红蓝交替——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一个赤脚坐在花坛边，脚底在流血。

一个穿着单薄T恤站在夜风里，胸口被风吹得发凉。

但两个人的背都挺得很直。

像两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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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