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摊的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长沙城的街巷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小院安静得连风声都轻软。
齐铁嘴窝在温热的被窝里,正打算舒舒服服再赖半个时辰,好好偷个懒。忽然枕边传来一团温温热的气息,沉甸甸、软乎乎的,贴着他的胳膊一动不动。
他迷迷糊糊掀开眼,当场愣了。
小九抱着双膝,安安静静蹲在床头边,一双透亮的琥珀色圆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乌黑的长发睡得乱七八糟,蓬蓬松松顶在脑袋上,活像只刚睡醒、炸着毛的小雀儿。
大清早被人直勾勾盯睡颜,齐铁嘴瞬间浑身不自在,赶紧把被子往上一扯,半张脸埋进去装死,含糊嘟囔:"……你这么早起来折腾什么?天大亮了吗?"
小九半点不糊弄,认认真真点头,语气板正得不行:"你昨天傍晚答应我,今天带我出摊。我醒了好久,一直等你。"
齐铁嘴在被窝里无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里疯狂哀嚎。
合着他随口哄小孩的话,这小祖宗牢牢记心里了。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躲都躲不掉。
他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脸生无可恋。起床洗漱的全程,小九就跟条黏人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端着水杯刷牙,她就站在旁边仰头看;他拧帕子洗脸,她就靠墙乖乖盯着看;他换了一身干净素色短褂,她还定定杵在门框边,眼神纯粹又好奇,直勾勾盯着他,看得齐铁嘴浑身发毛。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齐铁嘴被看得浑身别扭,无奈摆手,"赶紧去收拾你自己,把你那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梳顺了,待会儿出门让人看笑话。"
小九眨眨眼,老老实实回话:"我不会梳。"
齐铁嘴彻底没脾气了,认命招手:"过来,我给你弄。"
他把人按在镜前的小板凳上,捏着木梳笨手笨脚给她梳头。小九的发丝极软极滑,细得像蚕丝,轻轻一梳就散开,根本拢不住。齐铁嘴手笨,折腾半天,反反复复拢了好几回,才勉强扎出一条歪歪扭扭、高低不齐的马尾。
丑是丑了点,但胜在干净利落。
他又顺手从柜子里摸出那顶旧布帽扣在她脑袋上,帽檐压低了些,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
小九半点不嫌弃,对着小小的铜镜左照右照,还开心地晃了晃脑袋,马尾辫跟着轻轻甩动,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半点烦心事都没有。
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齐铁嘴心里软乎乎的,刚才起床的那点困意和烦躁,瞬间消得干干净净。
三天没摸卦签,今儿头一回出门,他心里到底不踏实。蹲在院中央,他从贴身袖口摸出三枚磨得圆润发亮的老铜钱。这三枚铜钱他带了十几年,走摊算命、出门避险、大小事必占一卦,是他吃饭的本钱,也是他求个心安的老习惯。每日出门一卦,测当日吉凶流年,从未间断。
他双手合钱,低声默念两句,随手往地上轻轻一撒。
三枚铜钱落地,叮叮当当滚出好几圈,最后错落停稳。
齐铁嘴随意一瞥,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收紧,捻钱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
今日卦象,乱得离谱。
震位翻覆,坎水逆行,四柱驳杂相冲,整个格局拧巴又压抑,是最典型、最凶险的山雨欲来之相。
他蹲在地上,把卦象翻来覆去推演三遍,越算心里越沉,后背隐隐泛起一层薄凉。
这卦不冲他本人,不伤他运势,偏偏直指一个方向——东南。
长沙城东南,正是张家老宅的地界。
除此之外,卦象纹路隐隐缠结,带着极强的登门寻人、旧事重启的征兆。
齐铁嘴脑子转得飞快,瞬间通透了前因后果。
东南、张家、寻人。三样凑在一起,除了佛爷,还能有谁?
九门里人人心知肚明,佛爷主动找人,从来没有喝茶闲谈、唠嗑闲聊的轻松事。但凡亲自让人来寻你,必定是下斗、查诡事、平旧怨、挡凶险,桩桩件件,全是沾血沾险的麻烦。
他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怂意上头。
不能出门,更不能出摊。
"小九。"齐铁嘴站起身,抬手拍干净裤脚的尘土,脸上的散漫彻底收干净,一本正经开口,"今天不出摊了。"
小九正指尖轻轻揪着马尾辫梢玩得开心,听见这话,瞬间耷拉下眉眼,整个人蔫了半截,委屈巴巴问:"为什么呀?昨天明明说好的。"
齐铁嘴眼珠子飞速一转,张嘴就开始演戏,熟练装病:"我今天身子不对劲,头沉得厉害,头疼欲裂,必须在家躺着休养。"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扶着额角,皱着眉头,演技拉满:"哎哟,真难受。"
小九立刻凑近过来,小脸蛋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头,认认真真测温,左看右看,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老实拆台:"可是你额头凉凉的,一点都不烫,没有生病呀。"
齐铁嘴演技当场翻车,尴尬得不行。
他硬着头皮嘴硬到底:"这是内里疼,体表摸不出来!听话,回屋待着!"
说完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可刚迈出三步,他猛地刹住脚,心思飞速转念。
不对。
躲家里,更危险。
佛爷若是铁了心要找他,区区一扇院门、一堵院墙根本拦不住。巷口卦摊人来人往、人流繁杂,尚且能借着市井人气遮掩耳目;家里僻静幽深、四下无人,一旦被盯上,就是瓮中捉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必须出去躲,避一时风头。
他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飞快搜刮长沙城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忽然一拍脑门,有了主意。
南城门的周瘸子。那人开了一辈子棺材铺,是长沙城出了名的老油条,门路极野。铺子后院有暗道直通城外,最擅长借棺木夹层偷运货物、私带行人出城。城门口兵丁素来忌讳棺木晦气,从不细查深究,是全城最稳妥的藏身出逃路子。
眼下避祸,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走!"
齐铁嘴来不及多想,一把攥住小九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冲,语速又快又急:"跟紧我!别问、别停、别出声!听话就对了!"
小九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小短腿一路小跑,崭新的布鞋好几次差点从脚上甩掉,懵懵懂懂跟着他狂奔。
齐铁嘴脚下生风,熟门熟路穿街过巷,片刻就冲到南城门,远远看见周瘸子棺材铺那块油渍斑驳、常年烟熏的旧招牌。
"周瘸子!老周!快出来!"
他一头扎进昏暗的铺子里。屋内光线暗沉,几口厚重的黑漆棺木错落摆放,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桐油混合的淡淡阴沉气息,压得人心里发闷。
小九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满眼好奇地打量四周。她凑近最近的一口棺木,伸手轻轻戳了戳漆面,指尖蹭了蹭,又收回去凑到鼻尖闻了闻,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什么,但没有开口。
周瘸子叼着一杆旱烟,慢悠悠从后屋探出头,眯眼一看来人,笑着打趣:"哟,这不是八爷吗?平日里蹲街口摆摊骗小钱,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棺材铺子串门?难不成是来提前给自己挑一副好寿材?"
"少跟我贫嘴!"齐铁嘴压根没心思开玩笑,压低声音急急忙忙道,"说正事!你今天有没有出城的棺木货?夹层空不空?我带个人躲一会儿,避个要命的麻烦!"
周瘸子拿下烟杆,上下打量他一脸慌张、神色凝重的模样,又瞥了眼他身后乖乖站着的小姑娘,咂了咂嘴:"八爷,你这是捅了什么娄子?慌成这样,连家都不敢待了?"
"你别管闲事,就说有没有!救人如救火!"
"有倒是有。"周瘸子也不拖沓,如实说道,"正午有一趟送葬出城的空棺,底下夹层干净空着,躺一个人绰绰有余。就是闷得慌,全程半个时辰,不能出声、不能动,熬得住就行。"
半个时辰,换一次脱身机会,太值了。
齐铁嘴立刻敲定:"熬得住!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挤一挤?"
周瘸子打量一眼小九瘦小单薄的身形,又看看不算壮实的齐铁嘴,点头应允:"小姑娘小巧,挤一挤凑合能藏,就是委屈你们俩憋屈一路。"
"不委屈!能逃命就行!"
周瘸子领着两人绕到后院,掀开厚重的防尘油布,露出一口崭新的黑漆空棺。他熟练掀开底部暗藏的夹层木板,里头铺着一层干净薄棉,刚好能容人侧身蜷缩。
"待会儿我合上底板,上头铺被褥、摆供品做足样子,城门口绝对查不出来。到了城外三里乱葬岗,送葬队伍卸棺走人,你们自己爬出来就安全了。"
"靠谱!就这么定!"
齐铁嘴率先侧身蜷进狭窄的夹层里,尽量往里面缩,把外侧宽敞的位置留给小九。"快进来,抓紧时间,别磨蹭!"
小九乖乖弯腰钻进来,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他。夹层空间极窄,两人肩挨肩、臂贴臂,距离近得呼吸交缠。齐铁鼻尖萦绕着小姑娘发间淡淡的草木清灰气,混着干净温柔的皂角香,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慌张。
周瘸子抬手正要合上底板,铺前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散漫拖沓的脚步声。
步子轻得像落雪,慢悠悠的,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紧接着,一道含笑慵懒的嗓音悠悠飘进来:"八爷——八爷在吗?我可是找您好半天了。"
齐铁嘴浑身瞬间僵硬,头皮直接发麻。
这声音!张小鱼——佛爷身边那个常年戴半边口罩、笑起来像猫踩棉花的副官。他最怕的人,偏偏找上门来了!
周瘸子反应极快,手上动作一顿,"咔哒"一声将底板严丝合缝合上,瞬间将两人封在漆黑夹层里。随后他叼着烟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迎出去,嗓门抬得高高的,故意装傻:"这位爷找谁?我这棺材铺只做死人生意,可不认识什么八爷!"
密闭夹层里漆黑无光,半点缝隙不透。
齐铁嘴屏住所有呼吸,一动不敢乱动。身侧的小九明显察觉到了紧张,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指尖轻轻攥紧了他的袖口,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侧,格外听话。
外头张小鱼的声音隔着一层厚木板,略显沉闷,却字字清晰入耳:"周老板,何必装糊涂。方才街口有人亲眼看见,八爷慌慌张张往你这边跑,断然不会错。"
"街头人来人往,我哪能个个认得。"周瘸子打太极的本事炉火纯青。
张小鱼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软慵懒,像猫踩棉花,听着温和无害,却让夹层里的齐铁嘴浑身汗毛倒竖。这人看着散漫嬉闹,心思最细、洞察力最恐怖,从来瞒不住他。
"周老板。"张小鱼步子缓缓挪动,语气依旧慢悠悠的,"你铺子后头这口新棺,漆色崭新、木料未旧,看着是刚打的。不如打开我瞧瞧?开开眼,图个新鲜。"
"万万不可!"周瘸子立刻阻拦,"棺木乃阴物,随意开启大忌,不吉利!"
"不吉利?"张小鱼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我这辈子做的事,就没有一件吉利的。无妨,看看而已。"
脚步声步步逼近,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一点点压迫过来。
最后,脚步声稳稳停在他们藏身的棺木旁。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张小鱼微微俯身。
下一秒,"笃、笃、笃。"
三声轻叩,落在棺盖之上,节奏悠闲戏谑,带着十足的笃定——他清清楚楚知道,人就在里面。
"八爷。"他压低嗓音,贴着棺板轻笑,"躲在里头藏得可舒服?要不要我给您垫个软枕头,好好躺一会儿?"
齐铁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心里把张小鱼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阴魂不散、狗皮膏药,简直甩都甩不掉!
就在他紧绷到极致的时候,身侧的小九轻轻动了。
她微微翕动鼻尖,静静嗅探片刻,然后凑到齐铁嘴耳边,气息细若蚊蚋,悄悄低语:"外面那个人……闻起来甜甜的,像晒干的红枣,但是甜里裹着一点冷冷的铁锈味。"
齐铁心头一紧,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示意她别再说。
棺外,张小鱼直起身,淡淡开口:"周老板,不用装了。这棺里有活人的气息,藏不住。"
周瘸子硬着头皮圆谎:"新木新油,味道杂乱,哪来的活气!"
"木料味和人的呼吸声,我分得一清二楚。"
张小鱼语气彻底笃定,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压迫:"八爷,自己出来体面些。别等我动手掀板,我手没轻没重,弄坏棺木,反倒晦气。"
夹层里死寂三息。
齐铁嘴闭了闭眼,彻底认命。
完了,彻底躲不掉了。
他抬手狠狠一顶,"哐"的一声闷响,底板被从里面顶开半边。
齐铁嘴灰头土脸地从夹层里爬出来,满头满肩都是细碎木屑,衣衫皱得一塌糊涂,狼狈得不能再狼狈。小九紧跟着钻出来,蹲在棺边,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当她看见张小鱼脸上那半截面罩时,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什么,目光在他遮住的半边脸上停了一息,但没有开口。
张小鱼看见小九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他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微微顿住,目光落在小九干净纯粹的眉眼、懵懂无害的神态上,细细打量了好几息,才重新看向一脸窘迫的齐铁嘴,戏谑笑意更深:"哟,八爷,躲棺木避祸,还随身带个小伴?这位小姑娘看着眼生得很,长沙城里从未见过。"
齐铁嘴抬手疯狂拍着身上的木屑,耳根红得发烫,又窘又羞,嘴上还死撑硬辩,嘴贫不改:"什么伴!这是我远房表妹!老家遭了难,刚来长沙投奔我,你没见过很正常!少瞎揣测,别乱开玩笑!"
"远房表妹?"
张小鱼微微歪头,目光再次越过齐铁嘴,落在蹲在棺边、懵懂可爱的小九身上。小姑娘正伸手轻轻戳着棺木上的描金漆纹,眉眼干净澄澈,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纯粹灵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探究,似看穿端倪,淡淡笑道:"八爷,您这位表妹……可半点不像寻常凡间小姑娘。"
齐铁心里咯噔一声,瞬间警觉,面上却强装镇定,狠狠瞪他:"你才不寻常!少扯闲话!直说,佛爷让你找我干什么?"
张小鱼不再戏谑逗弄,抬手慢条斯理整了整口罩边缘,神色稍稍收敛:"佛爷在军备医院等您。八爷,别躲了。您连棺材缝都钻了,依旧逃不掉,整个长沙城,您无处可躲。"
齐铁嘴长长叹气,彻底摆烂认命。
他伸手拉起蹲在棺边的小九,细心拍干净她膝盖上的灰尘,低声无奈道:"走了。"
小九仰头看他,满眼懵懂:"我们不躲出城了吗?"
齐铁嘴咬牙憋屈道:"躲失败了,被人精准逮包,跑不掉了。"
张小鱼转身在前头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落在小九身上,笑意玩味:"八爷,您这位小表妹身上,带着股软乎乎的小动物气息,温顺又灵透,真有意思。"
这话瞬间戳中齐铁嘴的护短开关。
他一把将小九牢牢拽到自己身后护紧,瞪眼怼回去,嘴炮全开:"你鼻子坏了!天天疑神疑鬼、乱闻乱猜!赶紧走路,别盯着我家小孩瞎打量!"
张小鱼但笑不语,慢悠悠转身继续前行。
齐铁嘴紧随其后,手掌始终虚护在小九身侧,把人牢牢拢在自己身边,警惕到了极致。
小九微微偏头,贴着他的耳朵,小声直白吐槽:"这个干枣味道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齐铁嘴压低声音叮嘱:"别理他,这人最擅长戏弄旁人、拿捏人心,坏得很,离他远点就对了。"
"哦。"小九乖乖点头,思索片刻,又认真补充了一句,"不过他身上的铁锈味,淡淡的、温温的,和那天夜里在巷子里追我的、冷冷腥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齐铁脚步骤然一顿。
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与不安,再次狠狠翻涌上来。
那夜追杀小九的人、诡异的铁片、紊乱的卦象、悄然涌动的暗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实则早已紧紧缠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边干干净净、懵懂纯粹的小姑娘,护得更紧了些。
长沙城表面烟火升平、市井安稳,可藏在繁华街巷之下的汹涌暗流,早已顺着卦象、循着踪迹,步步逼近,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