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风是冷的。不是深秋晚风那种一阵一阵的凉,是从地底深处不间断地渗出来的冷,贴着皮肤往里钻,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在扎。齐铁嘴缩了一下脖子,感觉到后颈那层薄汗正在被那阵风一点点收走,留下一种干涩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过的触感。
他面前站着张启山,身后站着小九。她攥着他后腰衣裳的手指还在抖,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一直没有松开。齐铁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隔着两层布,像一小团正在缓慢熄灭的火。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火光在脚边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大半面墙。他看了齐铁嘴大约四五息,那段时间里整个地下通道安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的声音——细碎的,像蚕在嚼桑叶。
“八爷,”张启山开口了,“不说身世,不说来路。我就问你一句——她可信?”
齐铁嘴咽了一口唾沫。他的耳朵还是热的,腿肚子也有点发软,但张启山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张启山看的是小九——那个缩在他身后、帽檐歪斜、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耳朵尖的小姑娘。他的眼神很平,像一面正在称量重物的旧秤。齐铁嘴张了一下嘴,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身后攥着他衣裳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可信。”齐铁嘴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稳一些,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佛爷,我这个人您也清楚——贪生怕死,有点风吹草动就想往后缩。但这丫头——”他侧了一下身,让小九露出更多一些,“她不是山精妖怪。她是从青丘那边跑来的。那地方地底下埋着一条陨玉矿脉,狐狸世代长在那附近,体质跟普通狐狸不一样。能活久一些,鼻子灵一些,别的真没什么。她跑过来的,有人追她,她一路跑到长沙,跑到我那巷子里,腿上的伤是被什么东西打的。”他从怀里摸出那片铁屑,托在手心里递过去,“我从她伤口里取出来的。边缘整齐,不是猎枪打的。”
张启山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铁屑。在火光里它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边缘确实整齐,像一片被削下来的薄铁皮。他伸出手指把铁屑拨了一下,翻了个面,然后收回手。“你留着。”
齐铁嘴把铁屑收回去,又从怀里摸出那只铁盒的碎片,递过去。张启山接过去看了一眼编号,又还给了他。“民国二十三年的东西。比401部队的事早一年。”他顿了顿,“有人在一年前就往这底下送过东西。”
“送进来过,又被拿走了。”齐铁嘴把碎片收好,“拿走的人还把装东西的盒子烧了。”
张启山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那面墙前面,蹲下来,用手背贴着砖面测温度。他的手指在砖面上停留了大约十几息,然后站起来,侧过头看向齐铁嘴。“你今天再看一遍。这些砖,到底什么来历。”
齐铁嘴走过去蹲下。他凑近那些青灰色砖面上的纹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砖缝边缘,又换了一块砖,用手掌贴上去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这是金丝玄武砖,西王母宫专用来做结界的。不是砌墙用的,是做封闭。这东西铺到哪,哪就跟外面隔绝了。阳气进不去,煞气出不来。人要是被困在里面,阳气会慢慢散掉,散干净了人就没了——不是死了,是融进去了。所以查不出痕迹,衣服和枪留在原处,人像被抹掉了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身后攥着他衣裳的手又松了一些。小九正在试着从侧面探出半边身子来看他说的那些砖,帽檐下的鼻尖轻轻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验证那些砖的气味是否如他所述。
“底下到底有多大?”张启山问。
齐铁嘴正要摇头,小九已经先开口了。“很大。”她从齐铁嘴身后探出大半个身子,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一圈石室的四壁,“比这条通道大很多很多。像一个埋在地底的大圆圈,里面的石头和青丘的石头是同一种,但是更冷,像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很久了。”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刚才的判断,“它能闻到活人的气味。会跟着气味走。它会绕着圈找,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通道里的空气忽然更静了,像是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那些消失的兵,就是被“它”找到了。
“你在青丘的时候,”张启山看着小九,“也遇到过这种东西?”
小九想了一下。“遇到过类似的。山谷深处也有一些石头会吸东西,但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么深。这个闻起来更旧,像是被人故意埋得很深很深,不让它出来。但是它现在裂了。”
齐铁嘴接过话头,把前因后果理顺了:“西王母的结界阵原本是封死的,埋在地底下起码上千年了。军备医院建在上面十年,活人阳气天天往下渗,再加上驻军是一百多人,阳气一下子冲得太猛,把封印冲开了一道缝。底下的阵气顺着裂缝渗上来,把那百多号人的阳气一口吞了。”
张启山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石室正中央站定,仰头往穹顶方向看了很久。齐铁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抬头看,火折子的光照不了那么高,只能看见一片深沉的暗色,和暗色里密密麻麻的纹路。“如果那道缝不堵上,会怎么样?”张启山问。
“如果不封住它,它会慢慢吃掉整座长沙。”小九说,“城里的人会慢慢变虚弱,然后消失。跟那些当兵的一样。不是一次全消失,是一点一点地来,先是老人、病人,然后是普通人,最后是整座城的人。”
齐铁嘴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夸大,没有害怕,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亲眼见过的事。她确实在青丘见过类似的现象,那些处于矿脉裂缝附近的生物在长期的能量侵蚀下逐渐衰竭、消失,只是规模远没有这里大。
“阵眼在哪?”张启山问。
小九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石室中央偏左的位置,仰头看了一会儿穹顶,然后说:“在上面。所有的纹路都往同一个位置收,阵眼就在那里。”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裂了一道缝,气从缝里漏出来的。只要把它堵上就能暂时压住。”
“怎么堵?”陈皮阿四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他往前迈了两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碎了重新封?”
“不能打碎。”小九摇头,语气很笃定,“打碎了就等于把盖子掀开了,底下的气会全冲出来,整座城都保不住。”她说完这句话,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个气味的走向,“我可以用我的气填住那道缝。我身上有青丘的气息,跟底下那些石头是同一种本质,可以暂时压住它。但是——”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活的年头短,身上的气不够厚,撑不了太久。”
“多久?”张启山问。
小九想了一下。“几炷香的功夫。如果封阵的办法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我就能撑到你们找到为止。”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张启山身上移开,落在齐铁嘴脸上,像是在等他替她确认这个判断。1
这阵眼设定也太带感了吧
张启山看着齐铁嘴。“八爷,你怎么说?”
齐铁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九的侧脸——她正仰着头等他表态,火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像两枚被火烤过的旧石子。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确定你能压住它?”
小九点头,想了想,说:“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是什么样的,我的气跟它同源,能压住它。我撑不住的时候会在裂痕重新裂开之前告诉你们。”
齐铁嘴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佛爷,她说能压就能压。我们需要在她压住那段时间里把封阵的办法找出来。解九爷能推演封印纹路吗?”
解九爷从墙边走过来,扇子已经合上了握在手心里。他蹲在那幅地图墙前面,手指沿着纹路走了一圈,停在一个位置。“这些纹路跟西王母宫的封阵纹路是同源的,但有一个偏移角,需要重新计算。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炷香。至少。”解九爷的目光没有离开墙壁,“这个偏移角不大,但很关键,算错半分整座阵都会翻。得用推演来重新定位那个转角。”
齐铁嘴重新看向小九。她还站在穹顶下方,仰着头,耳朵尖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用她的方式测量那道裂痕的宽度和深度。“你先下来,”齐铁嘴说,“等那边算好了你再上去。”
小九摇了摇头。“如果我现在下来,它会发现我不在了,然后继续裂。我得先上去把气填进去,再等你们推演。”
齐铁嘴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她前两天学会系鞋带一样,认认真真的,觉得这件事就该这么做。他侧过头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老狗,你守在边上,镇住四方煞气。九爷,你推演封印纹路。陈皮,你守阵眼死角,防止暴动。我镇全场。”他顿了一下,“你和小九在阵眼下面。她填裂痕,你护住她。”
齐铁嘴点了点头,看着张启山,等着接下来的话。张启山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凡有半点异动,全员撤离。优先保她。”
齐铁嘴愣了一下。他认识张启山很多年了,知道这人说话从不做多余的许诺,每一句都沉。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起命令,更像一个承诺。
齐铁嘴低头看小九。她正在踮脚往穹顶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目测那道裂痕的确切位置。“你先等一下,”他说,“我送你上去。”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上?”
“我说的是让你自己上,但我没说我不在下面接你。”
小九看了他几息,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自己站稳点。”她说完这句话,从齐铁嘴身边走过,站在了穹顶正下方的位置。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站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正在把身体内部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力量往同一个方向收拢。齐铁嘴站在她旁边,离她大约两步远。他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正在变沉,像有看不见的重量正在缓慢地压下来。火光开始摇晃,光线暗了半度。她的耳尖完全竖起来了,尾巴也从衣摆下面露了出来,绷得笔直。
然后穹顶那道裂痕处的阴风停了。小九睁开眼,低头看了齐铁嘴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压住了。”
齐铁嘴看见她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嘴唇也比刚才白了一些,但她冲他弯了一下嘴角,虎牙一闪而过。“我没事。你们快找办法。”
齐铁嘴转头看向解九爷。解九爷正蹲在墙边,手指在纹路上走着,像在拆解一道很复杂的旧算题。“要多久?”
解九爷没有抬头。“一炷香。”
齐铁嘴重新看向小九。她还站在阵眼下面,身侧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金丝玄武砖,头顶是被她的气息暂时封住的裂痕。她的耳朵还在颤着,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你撑得住吗?”
小九想了想。“撑得住。你别走远就行了。”齐铁嘴问为什么,她说:“我要是撑不住了,你站得近一点,能接住我。”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而且你站在那里,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齐铁嘴站在石台边缘,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她视线能看见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枚被放在桌面边缘的旧图钉。“行。我就在这儿。”
小九闭上眼之前,嘴角还弯着。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变深,指尖轻轻攥着衣摆。齐铁嘴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流正在变稳,像是一池被搅动过的水正在慢慢恢复平静。解九爷的手指还在墙壁上走着,陈皮阿四靠在墙角,目光扫着穹顶四周,吴老狗蹲在通道入口处,三寸钉已经安静下来了。张启山站在石室另一侧,背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纹路上。
齐铁嘴站在小九旁边,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变化。她呼吸的声音很浅,像在数着拍子。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走远,也没有再说话。他站的位置刚好能让小九一睁眼就看见他。
穹顶上那道裂痕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的闷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