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秋天来得晚。九月初九了,日头还是毒。
傍晚时分,溽热才从石板缝里慢慢退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暖意贴着地面,像一整块被晒了一整天的旧石板正在缓慢释放它存了一整天的热量。齐铁嘴收了卦摊,把布幡卷巴卷巴夹在腋下,铜板在钱袋子里叮当响。今日生意不错,算出去三卦——两个问姻缘的姑娘,一个问走货的商人。姑娘们问完卦付了钱,临走时还回头多看了他两眼,他冲人家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的,但也没多看她们,只顾着低头数铜板。
他这人就是这样,八面玲珑是谋生的面具,心里惦记的永远是手里的卦、兜里的钱,还有乱世里那一点踏实的小日子。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儿晚上去街口刘婆子那儿切半斤猪头肉,再打二两黄酒,坐在院子里慢慢吃完。顺便想想明天那根签子到底该怎么断——今儿有一根他摇出来的时候心里就犯嘀咕,卦象不阴不阳的,像是话说了半句就咽回去了,悬在那里,吉凶模糊,他惦记了一下午。
他心情好,走路比平时快了一些,铜板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响,像一小群正在抢食的旧硬币。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动静。
"嘤——"
很轻的一声,像是猫崽子,又不太像。他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停下,走出去了一步,又走出去了一步。巷子深处的声音没有追上来,但也没有消失。它停在那里,像一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正在慢慢地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准备再发声的、安静的死心。
齐铁嘴站住了。
干算命这行久了,最信兆头,也最见不得这般濒死的微弱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预备买酒肉的铜板,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暮色从两侧高墙之间沉沉压进去,把那团蜷缩在墙角的东西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被时间漏掉的一小块旧颜料。那团东西很小,缩成一团,几乎不动了。
齐铁嘴站在巷口,指尖摩挲着钱袋,感觉到自己的脚正在不听使唤地往那个方向偏。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多管闲事,世道自身都难保,还顾得上一只野物。骂归骂,人还是转了回去。
是一只狐狸。赤红色的毛,鲜亮的毛色沾满尘土血污,尖耳朵蔫蔫耷拉着,后腿上裂开一道口子,血把绒毛糊成暗褐色。伤口并不像是乱石荆棘撕扯出来的,切口太过齐整,仿佛有什么锐物从侧面切凿进去。蹲下身凑近,才看见伤口内侧沉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一小块金属碎片埋在皮肉底下,像是被血肉的力道一点点往外顶。
齐铁嘴伸手试探着碰一碰伤口边缘,小狐狸浑身猛地痉挛,溢出一声比方才还要微弱的“嘤”,痛得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光了,只剩条件反射的一颤。
他连忙收回手。
从前有走南北货的客商来他摊上卜平安,胳膊上留过类似的创伤,是猎枪铅弹擦过的痕迹。眼前这道伤要更浅,弹片没有彻底贯穿躯体,只是狠狠刮下一片皮肉。后腿还横着一道细长的钩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勾住,拼命挣脱之后撕扯出来的。
它一直在逃。
跑了很远很远,伤口一路淌着血,肉垫磨出层层新旧交错的伤痕,踏过无数山野路面不曾停歇。从青丘的山谷被追兵盯上,拼死脱身,越过丘陵荒草,闯过人烟渐密的地界,一路跌跌撞撞跑进长沙城,最后耗尽全部力气,蜷进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再也跑不动了。
小狐狸抬起眼睛看他。圆圆的,湿漉漉的,暮色之中浮起一层浅琥珀色的微光,那光芒已经十分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它望着他,拼尽余下的气力分辨,眼前来人,是追杀自己的那一方,还是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片刻,它颤巍巍往前挪了挪,把脑袋轻轻搁在了他的鞋面上。
动作轻得如同秋风卷落的干叶,重量几乎可以忽略。气息混杂着干燥旧木被雨浸过的味道,铁锈残留的淡腥,还有草木灰烬湿润清苦的香气。
齐铁嘴心口猛地一软。
他伸出右手,只用食指的背面,轻轻碰了碰狐狸的耳尖。那一撮绒毛又凉又软,触感像摩挲一件历经岁月的古旧物件。小狐狸没有躲闪,也没有张口示威,微微歪过头,将他的手指夹在耳根与脖颈之间,像一个怯生生、小心翼翼的拥抱。
“你在跑。”齐铁嘴低声开口,“有人在追你,是不是?”
小狐狸没有应答,只是把脑袋又往他掌心蹭了蹭。
齐铁嘴就地坐在冰冷的巷地上,暮色顺着鞋尖慢慢爬上来,漫过膝盖。理智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该插手。他不过是长沙城里摆摊糊口的算命先生,半吊子卦术混一口饭吃,自顾尚且艰难,哪里谈得上庇护谁,更别说收留一头来路诡秘的野兽。
可目光落回那处伤口,皮肉边缘已经泛出发白脱水的迹象,再耽搁下去,发炎溃烂,这条腿便保不住,连性命也要交代在这巷子里。
乱世之中,人命尚且如草,何况一只狐。可他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你算走运,”他解下外袍,小心翼翼将这团单薄的身子裹进衣料,拢紧衣襟,“今儿我赚了钱,不然你就在巷子里等死吧。”嘴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碎碎念,怀抱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小狐狸从袍襟缝隙探出小小的脑袋,舌尖飞快舔过他的手腕。温热湿润,像一团转瞬即逝的暖雾,皮肤之上只余下一丝浅浅的暖意。
“……别舔,痒。”齐铁嘴偏了偏手腕,嘴上嫌弃,抱它的手臂却收得更稳。
回到家中,刘婆子家的猪头肉和黄酒自然就此落空。齐铁嘴把小狐狸安置在木桌上,翻出家中存下的布条与金疮药,蹲在地上处理伤口。他拿干净棉布蘸上温水,一点点拭去结块的血污。擦到第三下,狐狸后腿骤然一抖,他立刻停手,不强行按住,静静等它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弛,才继续动作。
血污清理干净,那块金属碎片清清楚楚露出来,嵌得不算深,大概是一路奔跑,肌肉蠕动,大半已经被顶出皮肉,只剩一点边缘还卡在表层。齐铁嘴指尖捏住碎片,轻轻一扯便取了出来。米粒大小,边缘锋利,灯光底下泛着暗沉的银灰。
他把碎片搁在桌面上,垂眼看向小狐狸。小家伙死死咬着他的袖口忍痛,细碎地哼哼,疼过之后,又会拿脑袋蹭蹭他的手心求取慰藉。
齐铁嘴把碎片翻来覆去端详。这绝非猎户散弹的弹丸。长沙城外猎户猎狐留下的创口,全是蜂窝般密密麻麻的弹孔。这碎片切口齐整,是人为锻造拆解之后的残件。
“这不是猎枪打的。”他低声自语。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判断从何而来,只是心底那股卜卦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此物不对劲。他暂且把疑虑压下,不再深究,撒上药粉,缠好布条,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小狐狸蜷进屋角的旧棉垫,缩成一团火红。黑暗里一双琥珀色眼眸幽幽发亮,一瞬不瞬落在床上的齐铁嘴身上,仿佛仍在确认,自己此刻终于安全。
齐铁嘴吹熄油灯,躺上床阖上双眼。“看什么,睡了。”
小狐狸“嘤”了一声。短促的一声,像应答,又像一场劫后余生的轻叹。
齐铁嘴侧过身,拉高被子,声音朦朦胧胧,越来越轻,半是呢喃半是睡意:“明天再给你买点吃的……猪头肉怕是不行,你太小了……”话音未落,人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齐铁嘴是被热醒的——不是天热,是有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地贴着他的后脖颈。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触感全然不对,毛茸茸化作滑润温热,像一枚被人体焐热的卵石。
他猛地睁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睛圆圆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瞳仁正安静望着他。乌黑的头发乱糟糟披散,额前碎发被一层薄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好似刚刚从幽深潮湿的水底浮上来。
齐铁嘴愣了一瞬。随即“哎哟”一声,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翻下床。被褥被他带得翻飞,少女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滚落到床角,半张脸露在外头,圆眼睛怔怔瞪着他,如同一只被骤然掀翻巢穴的幼兽。
“你谁!”齐铁手指着她,声音直接劈了叉,“我狐狸呢!”
姑娘从被褥堆里拱出脑袋,头发炸得蓬乱,开口:“是我呀。”
那一声“嘤”化作了人的言语,可调子还留着狐鸣的软,尾音轻轻上翘,好似兽类的声腔还没有完全适应人类说话的方式。
齐铁嘴浑身僵在原地。他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疼。再掐一下,依旧尖锐。
姑娘歪着头,好奇望着他自我折磨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我没做梦。”
“你没做梦。”少女挣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往前凑了凑,鼻尖翕动,嗅了嗅他,“你身上有葱花味——你昨晚是不是吃面了?”
齐铁嘴后背狠狠抵上墙壁,连连往后缩:“你你你你站住——你先说清楚,你是狐狸?”
“嗯。”
“昨天那只受伤的?”
“嗯。”
“你变成人了?”
“嗯。”少女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脸颊,满眼新奇,仿佛拆开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件,“我第一次变,好像变对了。”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少女依旧好好站在屋内,赤足,一身空无。他“哎”地叹出一口气,冲到柜子边扯出一件自己的长衫,劈头盖脸罩过去。
“穿上!你——你先穿好——不对,你先说你叫什么——也不对——”
他思绪乱作一团,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少女被长衫蒙住脑袋,吭哧吭哧从领口钻出来,头发炸得更厉害了。宽大的衣袍拖到地面,袖口卷上三卷,依旧盖过指尖,活脱脱小孩偷穿大人衣裳。两只手从宽大袖管里拱出来,模样像刚蜕壳的小螃蟹。
齐铁嘴望着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抖,笑够了才敛住神色,板起面孔:“你叫什么?”
姑娘认真想了想:“……我没有名字。”
“你家里人呢?”
“不记得了。”她说得干脆利落,仿佛是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醒来就在巷子里,腿很疼,然后你就来了。”
“那你还记得,是怎么跑到那条巷子的?”
少女偏过头思索,好似在翻找一叠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旧卷宗。“记得一点。有很多树,然后是石头路,石头路很长,走完了是土路,土路走完,就到了到处是房子、到处有人说话的地方。之后我的腿很疼,我就蹲下来了。”
“你一直在跑,对不对。”
少女看向齐铁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息,掂量着这句话的重量。“……是的。后面有东西在追我。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但我闻得到它的味道。像雨天浸透的石头,却更浓重,混着火烧过的气息。”
齐铁嘴没有继续追问。乱世怪事本就多,九门之内见惯诡谲,只是万万没想过,自己捡回来的会是这样一桩。他移步桌前,翻了翻桌上的旧日历,纸上写着:九月初九。
“那你姓齐。”他顿了顿,像是掂量这个名字合不合适,又重复一遍,“跟着我姓齐,叫小九。齐小九。”
少女低声念了两遍:“齐小九……齐小九。”随即咧嘴笑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
往后三天,齐铁嘴真切体会到,自己捡回来一个实打实的小麻烦。
齐小九不通人间烟火,不会握筷子,把筷箸当成两把小剑胡乱戳菜;鞋子永远左右颠倒;分不清生水沸水,拎着热水壶只当摆件。世间万物于她皆是新鲜,对着墙上年画,能安安静静盯半个时辰,圆眼睛一点点拆解画中每一处细节。路上遇见野猫,便蹲下身,对着猫“嘤嘤嘤”地应答,野猫竟也喵喵地回她,一人一猫各说各的,聊得投入。
头两天齐铁嘴被折腾得火气直冒,一遍遍地念叨:“筷子夹菜不是戳!”“鞋分左右脚!”“那是石子儿,不能吃!”
可到了第三天清晨,小九蹲在院门口石阶,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缠绕鞋带,认认真真打出一个蝴蝶结——比当初给狐狸后腿包扎的那个还要歪上几分。齐铁嘴蹲在一旁看着,心底那点烦躁忽然尽数散去,越看反倒越顺眼。
“行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尘土,“你既然随了我齐家的姓,总不能白吃白住。明天跟我出摊去。”
“出摊做什么?”
“帮我招揽生意。”齐铁嘴说,“你就站那儿笑。”
小九歪头,满眼疑惑:“什么叫笑得好看?”
齐铁嘴看向她干净的脸庞,圆圆的眼,一笑就露出来的小虎牙,带着幼兽般憨直纯粹。他慌忙移开视线:“……就那样。就那样就行。”
出摊第二日,齐铁嘴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小九该如何待客微笑,张小鱼已经来到卦摊跟前。口罩掩住半边脸上的烙痕,他微微躬身,对着齐铁嘴颔首。
“八爷,佛爷请您去一趟军备医院。”
齐铁嘴手里的签筒猛地一晃,铜钱险些自指缝滑落,他飞快接住,语气瞬间绷紧:“……出什么事了?”
张小鱼压低嗓音:“401部队,一百来人,昨晚在军备医院凭空消失了。现场查不出任何痕迹。”
齐铁嘴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小九。小姑娘正蹲在摊子边,全神贯注逗一只路过的蝴蝶,对即将到来的风波浑然不觉。他把布幡塞到小九手里,语气不自觉放软半截:“看摊,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小九小嘴撅起,瞧出齐铁嘴神色凝重,没有闹着要跟去,只是双手绞着布幡边角,小声嘟囔:“那你快点回来。”
齐铁嘴走到巷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小小的身影守在卦摊边,怀抱着布幡,像一头被暂时留在原地等待归人的小兽。心口又软了一瞬,却不敢耽搁,脚下不停,快步奔赴军备医院。
军备医院已经彻底封锁,持枪士兵层层把守,便衣宪兵沿着院墙来回巡逻。穿过封锁线,走向地下通道入口时,齐铁嘴腿肚子悄悄有些发软。他暗自默念宽慰自己:没事没事,我只是过来瞧瞧,轮不到我冲在前头。
地下通道之内,九门众人尽数在此。张启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吴老狗蹲在墙体裂缝旁,鼻尖凑近砖面细细嗅探;解九爷执一柄折扇,指尖轻叩砖缝;陈皮阿四斜倚石柱,面无表情,周身冷戾。
“佛爷,我来了。”齐铁嘴拱手,刻意稳住声调,尾音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张启山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八爷,你来看看这个。”
凿开的墙面露出青灰色古砖,砖面遍布细密纹路,如水波荡漾,又似层叠鳞甲。齐铁嘴上前,指尖摩挲粗糙砖面,眉头缓缓拧紧:“金丝玄武砖?这东西怎么会在长沙?”
“你认得?”张启山问道。
“古书上见过,西王母宫外围用来结界的石材,工艺失传数百年。”齐铁嘴站直,拍去掌心浮灰,“佛爷,这底下绝非普通密道,至少——”
话音还未说完,头顶石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齐铁嘴抬头,当场怔住。
通道入口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帽子歪歪扭扭,圆圆的眼睛,喘着气向下张望。
“小九?!”齐铁嘴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跟来了!”
小九缩了缩脖子,依旧顺着台阶跑下来,几步钻到齐铁嘴身后,双手死死攥住他后腰的衣料:“……我一个人看摊害怕。”
齐铁嘴咬着牙正要训斥,张启山低沉的声音已然响起:“八爷,这位是?”
齐铁嘴背脊一僵,下意识把小九牢牢挡在自己身后,勉强扯出圆滑的客套:“佛爷,这是我远房表妹,刚来长沙没几天,脑子——”
“你表妹?”张启山淡淡打断,目光牢牢锁在小九身上,“你齐家在长沙三代单传,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位远房表妹?”
齐铁嘴张了张嘴,半句圆谎的话也接不上。耳尖烧得通红,手心沁满冷汗,脚趾在鞋里不自觉抠着鞋底。
空气凝滞两秒。
吴老狗鼻尖一动,侧头望向小九,眼睛微微眯起。他怀里的三寸钉骤然躁动,“嗷”的一声直接窜出去,短腿飞快倒腾,直扑小九。
小九“哇”地惊叫一声,松开齐铁嘴往后躲闪,慢了半步,三寸钉死死咬住长衫下摆,蹬着后腿使劲拉扯,喉咙发出凶狠的呜呜低吼。
“三寸钉!”吴老狗喝止,小狗却不肯松口。
小九急了,低下头对着小狗,一声清亮尖锐的狐鸣在通道内回荡:“嗷——呜——!”
三寸钉瞬间僵住,嘴巴猛地松开,连连后退两步,尾巴紧紧夹在腹下,满脸茫然惊惧。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在少女身上。帽檐滑落,一对赤红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自黑发之间翘出来,尖尖的,还轻轻抖了两下。
齐铁嘴闭了闭眼,心底长叹一声:完了。
张启山缓缓转头看向齐铁嘴,目光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爷,你养了个什么东西,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齐铁嘴往前踏出半步,将小九完整护在身后。“……佛爷,这事说来话长。但这丫头——她是来帮忙的,不是什么祸害。”
他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小九。狐狸耳朵还支棱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攥着他衣裳的手指止不住发抖。齐铁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攥紧衣料的手背,压低声线安抚:“没事。”
“你闻到的那个味道,”齐铁嘴转向小九,声音放得很轻,“跟佛爷说。”
小九喉头滚动,抬眼望向张启山。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压过来,像一块秤砣落在身上。
“……砖缝里,有石头的气味。青丘有这种石头,下雨天能闻到。沾了血的,会让人凭空不见。”
通道安静得只剩火折子噼啪燃烧的轻响。齐铁嘴的手依旧覆在小九手背上,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给她一点支撑。
张启山盯着小九足足五息,才缓缓收回视线。
“……青丘。先办正事。”张启山转过身,“八爷,你的‘远房表妹’,要是能帮上忙,就留着。”
齐铁嘴愣了一瞬,立刻拱手:“谢佛爷!”
他抬手,把那对颤动的狐耳按回帽子底下,压低声音叮嘱:“走,站我后头,别出声。”
小九用力点头,手指却攥得他的衣裳更紧。
通道深处的砖缝里,一缕细凉的阴风悠悠吹过来,仿佛黑暗深处蛰伏的某物,缓缓吐出一口气。
齐铁嘴能感觉到,小九攥着他衣料的力道慢慢松了些许——知道身前有人替她挡着,不必再绷得浑身紧绷。他低头瞥了眼小姑娘露出来的指尖,小小的指甲盖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红糖渍。
齐铁嘴心里默默改了主意。
算了,捡都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