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九门  九门2     

铜板还没捂热

九门:齐家有狐

长沙这地方,节气向来不靠谱。

眼瞅着都九月初九重阳了,按理说是秋高气爽、吹风发凉的日子,结果这天老爷跟耍赖似的,日头毒得能扒人一层皮。

大中午的街上没人敢出门,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烫鞋底,空气闷得死死的,连风都是热的,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活像扣了层湿棉袄。

非得熬到傍晚,毒辣的日头慢慢沉下去,溽热的暑气才肯从石板缝、墙头瓦砾里一点点退干净。地面攒了一整天的热度没散,温温软软贴在街巷每一处角落,晚风一吹,带着点晒透泥土的燥味,总算有了点秋天该有的样子。

齐铁嘴的卦摊摆在老街口最热闹的位置。

他今儿收摊收得早,麻利卷起蓝布卦幡,随手一折,夹在胳肢窝底下,手上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子。铜板互相撞击,哗啦哗啦响得欢实,听着比什么小曲都悦耳。

齐铁嘴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俩:一是算卦混饭吃,二是挣了钱就吃点好的、喝点小酒,人生简简单单,绝不多给自己找罪受。

今天运气属实是顶破天的好。

一下午算成三卦,两卦是小姑娘问姻缘,一个个眉眼含羞,估摸着都是心里揣着心上人,不敢明说,跑来他这儿求个心安。他嘴甜会说话,卦象挑吉利的说,哄得两个姑娘眉眼弯弯,临走还频频回头看他。

换做旁人,说不定就顺势搭两句闲话,撩拨两句占便宜。

但齐铁嘴是谁?

长沙城鼎鼎大名的齐八爷,嘴贫、通透、会来事,却从来不沾这些无谓的风月。他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不冷不热,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聊,待人走了,立马低头低头数铜板,眼里只有碎银子,半点儿女情长都没有。

用他自己的话说:美色不能当饭吃,黄酒猪头肉才是真的香。

最后一卦是个走货的商人,求一路平安,求财顺遂。卦象平稳吉利,商人高兴,打赏给得痛快。三卦落地,进项颇丰,把今天的饭钱、酒钱、零花全都挣出来了。

齐铁嘴蹲在路边,一枚枚数着铜板,数得认认真真,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卦。

数完一算账,心里美得冒泡。

妥了!

今晚必须犒劳自己。

街口刘婆子家的猪头肉,卤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是他吃了好几年的老味道。再打二两温热的黄酒,都不用好菜佐酒,就着一盘猪头肉,坐在自家小院里吹着晚风、慢悠悠地吃喝,逍遥又自在。

唯一一点小疙瘩,就是今天摇出来的那一卦怪签。

白天给人解签的时候,他随手摇出一卦不上不下、不凶不吉的悬签。卦象模模糊糊,像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咽回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不出祸,也看不出福,死气沉沉悬在那里。

他吃卜卦这碗饭大半辈子,最忌讳这种模棱两可的兆头。

大吉的卦未必真吉,大凶的卦未必真凶,但悬卦最磨人——代表有事要发生,偏偏看不清头尾、摸不透吉凶。

他惦记了整整一下午,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最近长沙城的风水,有点不对劲。

不过眼下有钱有肉有酒,这点小玄学焦虑,暂时可以往后放放。

心情一好,脚步都轻快不少。

钱袋子揣在腰间,铜板叮叮当当一路响,跟一窝小耗子抢食似的,热热闹闹。

齐铁嘴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沿着老街往家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花鼓戏小曲,逍遥得不行。

老街傍晚最是热闹,摆摊收摊的、买菜回家的、吆喝叫卖的,人声嘈杂,烟火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光景。

走着走着,拐进一段僻静无人的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挡住了大半晚风,比外头更闷热安静。就是这份死寂里,突然飘出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动静。

“嘤——”

声音又软又弱,细若蚊蚋。

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崽受了委屈,细细哼哼,可仔细一听,又不太像寻常兽类的叫声。

齐铁嘴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

他这人别的不灵,察吉凶、感异动是天生的本事,干算命行当久了,第六感准得吓人。

他没立刻停下,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又多挪了两步。

那声音没追过来,也没彻底消失。

就安安静静停在巷子最深处,沉沉的、弱弱的,像一片落水的枯叶,慢慢往下沉,带着一股彻底认命、濒临寂灭的死气。

不是闹,不是求救,是撑不住了。

齐铁嘴终于彻底站住脚。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又抬头望向昏暗的巷底。

暮色顺着高墙缝隙沉沉压落,把巷尾遮得昏暗朦胧。墙角蜷缩着一团小小的东西,被暗沉暮色染成模糊的暗红,孤零零窝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世人遗忘、落满灰尘的旧颜料。

干他们这行的,一辈子跟兆头、吉凶、气运打交道。

最信天相,也最见不得这种将死未死、气数将尽的可怜相。

齐铁嘴内心立刻开始激烈拉扯。

管?还是不管?

他小声碎碎念,自我洗脑:“齐铁嘴啊齐铁嘴,你醒醒!这年头什么世道?乱世浮生,自顾尚且不暇,街上饿死的人一堆一堆的,你管得过来吗?老老实实回家吃肉喝酒,舒舒服服睡大觉,闲事少管,短命不了!多管闲事多折福,少管闲事少翻车!”

道理他比谁都懂,嘴上讲得义正辞严,逻辑滴水不漏。

可双脚像是长了自己的想法,不听脑子指挥,不由自主往巷底偏过去。

双脚像是长了自己的想法,不听脑子指挥,不由自主往巷底偏过去。他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寸一寸往巷子里挪,终于叹了一大口气。

"行行行,算我欠你的。我这腿啊,就是生来跟我作对的。"

他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巷子。

凑近了才看清,墙角缩着的是一只狐狸。

通体赤红皮毛,本该鲜亮耀眼、油光水滑的毛色,此刻沾满尘土、草屑、污泥,狼狈得不成样子。两只尖尖的耳朵蔫蔫耷拉着,没半点精神,浑身微微发抖,像是冻得厉害,又像是疼得止不住哆嗦。

最吓人的是它的后腿。

一道狰狞的伤口劈开皮毛,血肉模糊,绒毛被干涸的黑褐色血痂死死糊住。这伤口一看就不是寻常荆棘、乱石、野狗撕扯出来的。

寻常野兽伤口乱七八糟、皮肉外翻撕裂。

可这道伤口切口平整锋利,干净利落,是被极薄、极锐的硬物横着切开的。

更诡异的是,伤口皮肉深处,隐隐沉着一块暗沉的异物,小小的一片金属碎屑,死死嵌在肉里,正随着它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往外顶。

齐铁嘴不敢贸然上手,微微蹲低身子,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他手指刚微微靠近伤口边缘,还没碰到皮毛,地上的小红狐浑身猛地剧烈一抽。

又是一声极轻的“嘤”。

这一声已经带不出半点力气,没有威慑、没有反抗、没有求救,纯粹是疼到极致的本能颤抖。它连挣扎逃窜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只剩一点微弱的求生本能,堪堪吊着一口气。

齐铁嘴赶紧收手,不敢再动半分。

他见多识广,南北客商、走江湖的能人怪人见了无数。从前有个跑关外货的老客商来他摊卜平安,胳膊上带过类似的创伤,是新式猎枪铅弹擦伤。

可眼前这伤口,比猎枪擦伤更精细、更诡异。

除了金属切割的主伤口,后腿后侧还有一道细长的钩状撕痕,皮肉拉扯得参差不齐,明显是被什么钩子、暗器死死勾住皮肉,它拼命挣扎、拼命逃窜,硬生生撕裂皮肉逃出来的痕迹。

齐铁嘴心里越发沉下去,目光在那道钩状撕痕上停了很久。

这小东西,是一路拼命逃过来的。

从城外深山里来——老辈人曾提过,那山深处有个叫青丘的地方,传闻灵气极盛,兽类通人性,但近年似乎不太平,进山的猎户越来越少,出来的更少。

它一路穿山越岭、闯过荒丘溪流,脚掌磨出层层新旧交错的血痕,皮毛沾满风尘血污,最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躲进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

彻底跑不动了

一路流血、一路忍痛、一路逃窜,脚掌磨出层层新旧交错的血痕,皮毛沾满风尘血污,最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躲进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彻底跑不动了。

就在这时,小红狐慢慢抬起了头。

一双圆圆的眸子,湿漉漉、亮晶晶的,暮色里浮着一层通透的浅琥珀色微光。

那光已经很淡、很暗、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它抬着眼,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齐铁嘴,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神智,小心翼翼分辨——眼前这个人,是追着自己来的敌人,还是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分辨了片刻。

它轻轻、颤巍巍往前挪了小半步,小小的脑袋,轻轻搁在了齐铁嘴的布鞋鞋面上。

动作轻得像秋风拂落枯叶,几乎没有半点分量。

那一瞬间,齐铁鼻端闻到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

混杂着深山老木被雨水浸润的清湿气、淡淡铁锈的冷腥气,还有一点草木燃尽的清苦余味,干净,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凉。

齐铁嘴心口猛地一软,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猪头肉、什么黄酒、什么逍遥小日子,瞬间全抛到脑后。

他伸出右手,不敢用掌心触碰,只用最轻柔的食指背面,小心翼翼蹭了蹭狐狸耷拉的耳尖。

那一撮绒毛又凉又软,细腻得不像话,像摩挲着一件沉淀了千年岁月的老旧物件,安静又易碎。

小红狐没有躲,没有怕,没有丝毫戒备。

它微微歪着小脑袋,轻轻把他的指尖夹在耳根和脖颈之间,怯生生、温温顺顺的,带着一点讨好、一点依赖,像是在乱世寒夜里,拼命讨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你一直在跑。”

齐铁嘴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有人在追你,对不对?”

小红狐不会说话,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软软的、轻轻的,算是应答。

齐铁嘴彻底没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