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十分钟里,周围陆续有村民好奇张望,镜头的存在感压得人莫名紧绷。
米雪儿攥了攥手里的草筐,筐沿粗糙的麦草触感还很真切,像攥着山里剩下的一点暖意。她悄悄侧头看向紫柔,刚想开口,跟拍摄像的镜头轻轻一转,正对上两人的方向,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换成一个浅浅温和的笑意。
紫柔捕捉到她未尽的话,指尖极轻地碰了下她的手背,无声示意安抚。
千歌和羽凌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再像在山里那样自然并肩。羽凌指尖摩挲着装野菊花的小布袋,余光瞥见千歌安静垂着的侧脸,斟酌片刻,才低声开口,音量刚好只有两人听见:“等收工之后,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泡野菊茶。不用管镜头。”
千歌抬眼看向她,眸色沉静,轻轻应了一声:“好。”
简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是悄悄在紧绷的氛围里,埋下了一点细碎的期待。
很快导演过来通知集合,白天的任务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学习传统织布。织布机厚重老旧,梭子来回穿梭的节奏枯燥又考验耐心,四人依旧分成两组,恰好还是昨天山里的搭配:千歌和羽凌一组,米雪儿同紫柔一组。
织布的工序远比编草筐繁琐,要先理顺棉线,固定经线,再操控梭子来回引纬。
米雪儿上手依旧急躁,没一会儿就把棉线缠成一团,眉头瞬间皱起来。紫柔耐下心,一点点帮她理线,低声提醒:“慢一点,和昨天编草筐一样,别急着求快。”
米雪儿深吸一口气,压下浮躁,跟着紫柔的节奏慢慢配合。没有了昨天山野间松弛自在的闲聊,两人都下意识克制着语气,可默契还在,缠线的次数渐渐少了。
另一边,千歌上手很快,稳稳把控着经线的松紧,羽凌负责推送梭子。
两人动作不自觉地再次同频,梭子穿过棉线的节奏整齐划一,像从前无数次彩排时那样。只是每当两人指尖无意间靠近,都会下意识顿一下,再不动声色错开。镜头时刻悬在不远处,无形的枷锁始终横在中间。
导演远远看着监视器,轻声跟副导感慨:“山里那两天的破冰是真的,就是一回到常规录制环境,大家本能就收起来了。”
正午短暂午休,众人挤在简易的临时餐棚。
饭菜依旧朴素,可再也没有昨日农户小院里那种围坐闲谈的松弛感。大家安静吃饭,很少主动搭话。
米雪儿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草筐放在桌边,小声跟紫柔说:“等节目录完,我想把这个带回家放书桌。”
紫柔目光落在粗糙却温暖的草筐上,弯了弯眼:“我也留着。”
千歌听见她们的对话,垂眸看着自己手边规整精致的草筐。羽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轻声道:“晚上收工,如果时间充裕,我们可以试试泡野菊。”
千歌微微颔首。
下午的录制持续到暮色垂落,摄像机终于收机断电,导演开始收拾设备。
镜头一关,压了一整天的拘谨才稍稍散去。米雪儿长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主动提议:“要不要找个没人的角落,一起尝尝野菊花茶?”
紫柔没有异议,千歌和羽凌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几人寻到村庄边缘一处废弃的老碾盘,远离录制人群与民居。羽凌小心拆开布袋,浅黄干枯的野菊花散出清浅草木香。千歌从随行的保温壶里倒出温水,几朵干花浮在水面,慢慢舒展。
米雪儿捧着纸杯,小口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清清爽爽的,很好喝!”
紫柔轻轻啜饮,晚风拂过,她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慢慢放松。
千歌安静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羽凌坐在她身侧,轻声说起从前练习室的旧事:“以前我们练完舞,也经常这样凑在一起喝水,安安静静的。”
“我记得。”千歌应声,“很久没有那样的时候了。”
米雪儿在一旁听着,轻轻接话:“其实不用非要等到山里,只要我们愿意,平时也可以这样。”
晚风卷着淡淡的菊香,四个女孩围着碾盘,慢慢聊着从前、现在,还有对未来的想法。那些没有彻底消散的隔阂,在温热的茶水与平缓的闲谈里,又淡去了一分。
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大家才起身往临时住宿的民宿走。
路上,米雪儿悄悄和紫柔约定,之后录制间隙,可以抽空再试着一起做点小东西;千歌和羽凌走在后面,两人商量好,之后空闲的时候,可以约着单独碰面,不用被镜头裹挟。
她们都清楚,不可能一夜之间完全消弭过往所有缝隙。
但山野里种下的温柔,已经跟着她们回到了这个满是镜头的村庄。
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就好。
……
夜色渐深,村庄被一盏盏暖黄的灯光笼罩,虫鸣在院墙根下此起彼伏。
四人从村边碾盘处回到民宿,一路上话不多,却都带着微微发烫的松弛感。刚跨进院门,廊下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招呼。
“野菊茶都喝上了?挺会享受啊。”
导演靠在民宿院门边,手里端着搪瓷杯,一副看好戏的悠闲姿态。
米雪儿脚步一顿,下意识把手里还剩小半杯的茶藏到身后,有点心虚:“导演,你不是都收工了吗……”
“收工归收工,我又没说不许你们自由活动。”导演慢悠悠直起身,走到几人跟前,目光在四人身上绕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们回村之后,会变成四尊互不说话的雕像呢,结果自己先破冰了,挺出乎我意料。”
这话说得四人都有点窘,千歌微微别开眼,紫柔低头盯着鞋尖,羽凌低头抿了一口茶。
导演也不揭穿,话锋一转:“既然你们自己都愿意走近了,那我就趁热打铁,加个小环节。”
米雪儿警惕地抬眼:“不会又要抽签吧?”
“放心,这次不抽签。”导演笑着一挥手,让助理搬来一个小筐,里面是村里小孩用旧草绳绑成的一摞小卡片,“明天白天任务结束后,大家玩一个‘真心话大冒险’的小游戏,老规矩,卡片抽签决定问题,抽到什么答什么。不愿意答的,可以选择惩罚——当众学动物叫三声。”
紫柔眉头一跳,下意识想拒绝。米雪儿却先一步凑上去,眼睛亮晶晶的:“抽签问问题!听起来比干农活有意思多了!”
千歌垂眸没有立刻表态,羽凌则是安静站在一旁,看不出明显抗拒。
导演看出紫柔的犹豫,笑着补了一句:“放心,问题是我准备的,保证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会让任何人下不来台。”
紫柔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把拒绝说出口。不知是那杯野菊茶暖了喉咙,还是今天一整天的松弛感还没散去,她心里那点本能的戒备,竟然没再像前两天那样竖起来。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
导演满意地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对了,小游戏是明天的重头戏,所以啊,你们最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是时候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了。”
说完也不等四人反应,径自抱着搪瓷杯回屋去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米雪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紫柔,压低声音:“导演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紫柔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不由自主地又抿了一口手里凉掉的野菊茶。
羽凌抬眼,看向远处千歌的背影,若有所思。
千歌站在廊檐下,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子里,虫鸣依旧。暖黄的灯光把四道影子拉得很长。
一场为了消弭隔阂而设的真心话游戏,被导演悄无声息地安排进了明天。
而那句话——"有没有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像一粒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四个人各自平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