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

当那辆熟悉的大巴车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紫柔几乎是把最后一口肉硬塞进嘴里，然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右腿的刺痛感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咬着牙，愣是没让自己走出跛脚的姿态。1

“上车！上车！各位都快一点！”

导演拿着大喇叭站在车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一拳的“职业假笑”，催促声像是催命符。

米雪儿恋恋不舍地把手里剩下的半根签子扔进垃圾桶，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第一个冲上了车。她只想赶紧找个靠窗的位置补个觉，刚才那二十分钟对她来说简直是浪费生命。

紫柔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有力。她走上台阶时，右腿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但她很快用左手撑住扶手，借力把自己送进了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空调冷气、皮革味和淡淡汗味的奇怪气息。

因为刚才的“修罗场”还没完全散去，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米雪儿已经占据了后排靠窗的“黄金宝座”，此刻正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显然打算用睡眠来逃避现实。

紫柔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中间几排空位，最后落在了前排。

千歌已经坐在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坐得太直了。那种端正到近乎刻板的坐姿，让紫柔觉得她根本不是来录综艺的，而是来参加什么严肃的追悼会。她甚至怀疑，如果现在有人拿尺子去量，千歌的脊背和座椅靠背之间绝对能塞进一张A4纸。

而在千歌斜后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羽凌正安静地坐着。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摆弄着一个没开封的矿泉水瓶，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冬眠的仓鼠。1

这两个位置，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刚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区。

紫柔站在过道中间，只觉得这三个人就像是三座互不相连的孤岛。

紫柔心里烦躁，索性也不挑了，直接走向千歌后面的那个位置——第四排靠过道。既然要坐，那就坐在这个冷面魔头后面，至少还能盯着她的后脑勺解解气。

她重重地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的千歌连头都没回，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动一下，仿佛身后坐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团空气。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紫柔的头顶吹下来，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调风向，却发现控制器早就被人掰断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塑料杆子在那儿晃荡。

“操。”

紫柔低骂一声，只能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死死裹住脖子。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吱——”

大巴车突然一个急转弯。

紫柔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往右侧歪去。右腿膝盖刚好撞在前排座椅的金属调节杆上。

她咬着牙，不想发出一点声音，不想让前面那个人听到自己的示弱。

然而，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

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紫柔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漏出了一丝极轻的抽气声：“嘶……”

这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前排的千歌依旧目视前方，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是，坐在斜后方第三排的羽凌，却在这个时候有了动静。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得更紧，而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千歌的肩膀，极其短暂地在紫柔那条紧绷的右腿上扫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那个矿泉水瓶。

但这短短的一眼，却让紫柔感到一种比被嘲讽更难受的滋味。1

“看什么看！”紫柔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对着羽凌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没见过人腿疼啊？”

羽凌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矿泉水瓶捏得更紧了一些，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而坐在最前面的千歌，在这时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并不是为了安抚谁，也不是为了回头查看，而是慢条斯理地按下了车窗边的遮阳板。

“啪嗒。”

遮阳板落下，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也顺便挡住了紫柔投向这边的视线。

“还有十分钟到达下一站。”

司机沉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车厢，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千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并不存在的手表，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副降噪耳机，戴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最后一道防线。

她在告诉所有人：别跟我说话，别跟我搭茬，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彻底屏蔽掉。

紫柔看着那个戴耳机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她也不再试图找话题或者制造动静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荒山野岭，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冷风，像是要把这车里仅存的一点人气儿，全都冻成冰碴子。

羽凌捏矿泉水瓶的动作慢慢停了。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瓶身的纹路，余光悄悄掠过前排那个被遮阳板半遮住的后脑勺，又落到斜后方脸色紧绷、右腿微微蜷缩的紫柔身上。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辆行驶的低频嗡鸣，还有紫柔偶尔控制不住、极细微的倒抽气声。

米雪儿早就靠着车窗睡得沉了，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还隐约带着点吃到烤串的满足，对外界的暗流全然不觉。

紫柔蜷了蜷右腿，膝盖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窜。她咬着牙，心里憋着一股火气，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千歌那副油盐不进、万事不沾身的冷淡模样。

她本想再呛一句，可余光瞥见千歌稳稳戴着的降噪耳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对方也未必听得见，反倒像自己刻意找事。

她索性也闭上眼，刻意不去感受腿上的痛感，不去在意前排的人，不去看旁边羽凌若有若无的目光。可越是刻意忽略，膝盖磕碰传来的酸胀刺痛就越是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再次响起：“马上到站，请各位嘉宾准备下车。”

千歌抬手摘下降噪耳机，动作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刚才隔绝世界的那一小段时间，不过是寻常的小憩。

她侧头，随手把遮阳板推回原位，这才第一次微微向后偏了偏头，视线没有落在紫柔脸上，只淡淡扫过她刻意放平、不敢用力的右腿。

“下车要走土路。”千歌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越过座椅传到紫柔耳朵里，“别硬撑，摔了会拖全队进度。”

紫柔猛地睁开眼，眉峰一下子竖起来，压着嗓子冷嗤：“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的腿我清楚。”

千歌没再接话，收回目光，伸手拎起脚边的背包，率先起身往车门走。

羽凌跟着站起身，手里攥着那瓶没开封的水，路过紫柔座位的时候，轻轻把矿泉水放在了她手边。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半秒，像是无声的提醒。

紫柔低头看着手边的矿泉水瓶，指尖攥了攥，抬眼时，只看到羽凌跟在千歌身后的背影。

米雪儿迷迷糊糊醒过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到地方啦？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呀？不会又要干重活吧……”

车门外，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导演举着扩音器，已经站在路边等着她们，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1